陆远站着。
姜乐说完“姓陆的”、“姓王的”之后已经过去两分钟。两分钟里陆远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没人去扶。评委席上另外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体育馆二号厅的顶灯打在陆远脸上。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嘴型在变,但声带像被人掐住了。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陆老师!说话啊!”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二楼看台上穿格子衫那个学会计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手里攥着节目单,在栏杆上狠狠拍了两下。隔壁几个观众跟着拍。塑料水瓶被踢翻,水顺着看台台阶往下流。
导演在耳麦里喊:“三号机位!切评委席!”
导播没切。
他在控制室里握着耳机线,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收视率——省台历史纪录的2.3%已经在五分钟内飙到2.8%。副台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皮鞋踩在地胶上啪啪响,手里举着手机——赞助商的电话。
导播按住耳麦,说:“别切。收视率在涨。”
台上。
姜乐站在原地。话筒已经从架子上摘下来了,但她没举起来。话筒线拖在红绒布上,喇喇响了两下,停了。
她看着陆远。
没笑。没说话。就是看着。
中年评委站了起来。戴眼镜那个。他是五个评委里唯一给姜乐打九点九分的,也是全场第一个鼓掌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吱一声响。
“陆老师——”他往陆远那边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您要不先休息一下?”
陆远没反应。
年轻评委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抠。那个壳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的指甲塞进缝里,把壳撬得咔咔响。
全场两万多人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被控制的安静——是那种你盯着车祸现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姜乐开口了。
但她没说话。她举起话筒,对准了陆远面前的评委席桌面。
桌上搁着矿泉水瓶、打分表、签字笔。还有陆远的左手。
左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肉眼可见的、整条胳膊都在微微痉挛的抖。他的手指攥着打分表。表上还有姜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分数栏——从一开始就没填。
话筒没碰到桌面,但是话筒是开着的。
全场都听见了。
陆远的呼吸声。急促。不均匀。像被人追着跑了三公里,又像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冒出水面。
还有他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姜乐把话筒收回来。
然后陆远开口了。
“姜乐。”
声音哑的。不是那种有磁性的沙哑——是声带被情绪撕扯过后的那种哑。像砂纸擦在玻璃上。
他抬起手。手还在抖。他用手指指着姜乐,指关节发白。
“你非要这样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比刚才更大的骚动。
不是笑——是躁。有人在喊“这叫什么话”,有人在掏手机拍视频,有人推着前面的人的肩膀问“他刚才说什么”。二楼看台上有人站起来往栏杆外探,保安在过道里吹哨子,哨声被两万人的声浪压得几乎听不见。
评委席上另外三个人全站了起来。
中年评委摘下眼镜,用手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把眼镜戴回去的时候镜腿戳在耳朵上面没对准。他顾不上调整。
“陆老师,这——”
陆远没理他。他甚至没看姜乐以外的任何人。
他指着姜乐,手指从指变成戳。胳膊肘撑着桌面往前倾。
“你以为你是谁?正义的化身?你调查我多久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是喊出来的,“你一个月前就在布局了是不是!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他的喉咙哽住了。
不是被东西噎住——是话太多同时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还在抖。下巴也在抖。他的灰色马褂领口扣子没扣好,领子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汗渍。他的手从指姜乐变成指着自己胸口。掌心是湿的。
姜乐没动。
她在台上站了快四分钟。没举话筒,没往前走一步,甚至没换过站姿。红色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
等陆远的嗓子完全发不出声了,等她确定全场两万人都听到了陆远最后那句“你调查我多久了”,等二楼看台上那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把手里的节目单揉成一团狠狠摔下看台。
她才开口。
她说:“陆老师。”
声音不大。话筒举到嘴边刚好收音。不是贯口的语速了。是一字一顿。
“我三个月前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你,自己找上的我。”
这句话砸在地上。
没有回响。没有掌声。全场两万多人全都没出声——不是静,是震住了。那句话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姜乐在说真话。
陆远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后跟撞上倒在地上的椅子,椅子腿在评委席后面的隔板上又磕了一下——“砰!”。
他没站住。伸手去抓桌沿,手指碰到打分表,打分表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上隔板,咚的一声。
塑料隔板晃了两下,上面的评委名牌掉了。牌子落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贴着双面胶,粘着一片碎纸。
现场保安开始往台前移动。两个穿黑西装的从后台出口进来,靴子踩在台阶上闷响。一个穿白衬衫带胸牌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在后面拉住了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白衬衫的嘴唇动了三下——“别现在。直播。”
两个保安停住了。他们站在台口两侧,一个手搭在腰间的对讲机上,另一个盯着陆远,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前脚掌。
陆远自己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扶正。不是放回去——是扶正。他把手按在椅子背上,指关节还是白的,但手不抖了。他直起身,把马褂的前襟扯了扯,往台下走。
但他走得不对。
腿在发软。不是那种踩空了脚崴一下的软——是大腿肌肉撑不住身体重量的那种软。他往台阶走了三步,膝盖弯了一次,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手掌在金属栏杆上滑了一下,杆上留了一道汗印。
他没回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卖票口旁边是后台的入口,门口挂着黑色布帘。布帘后面是消防通道,应急灯发出绿色的冷光。
他在布帘子前面停住了。
回过头。
光线从舞台方向打过来,把他侧面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姜乐。姜乐站在台上,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白色里。她也在看他。
那一眼里有恨、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认罪。
是认命。
布帘子掀开了。陆远弯腰钻了进去。帘子落下来,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消防通道的门合上,咔嚓一声锁扣合上。
后台走廊里有人喊:“叫救护车——”
声音被门隔住了。
台上。中年评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打分表,低头看了一眼姜乐后面那个空白的分数栏,把表翻了过来扣在桌面上。年轻评委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皮椅上,屏幕亮着,显示录音界面,时间已经跑了十二分钟。
姜乐把话筒放回架子。
她转身往台下走。红色大褂的下摆扫过红绒布。走到台边,弯腰捡起帆布包。包里的铜钥匙碰了一下搪瓷缸子,叮当一声。
后台采访区,省台的记者端着话筒站在那里。她的耳机线搭在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张采访提纲,第一个问题已经用荧光笔画了黄底——“陆远是否适合继续担任评委会主席?”
姜乐走进采访区的时候,记者张了张嘴。话筒没递出去。
姜乐看了她一眼,说:“他不是心脏病。”
她顿了一下。
“他是怕。”
记者问:“怕什么?”
姜乐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带子压在红色大褂的缝线上。她看着记者的眼睛。
“怕他知道的,还没说完。”
台下。二楼看台上那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从地上捡起节目单,把它展平了。他盯着上面陆远的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节目单叠成方块,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往外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案子——那个姓王的,那个银行的——”
他推开二号厅的消防门。冷风灌进来,把他的话刮得断断续续。
“——我觉得你得再查查。我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他挂了电话,把衣领竖起来,沿着体育馆外墙往停车场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售票台上。收音机沙沙响。主持人正在念新闻——“今天下午,省曲艺大赛决赛在省体育馆举行。一位女演员在舞台上公开了一份账目,涉及资金达数百万元。目前,大赛组委会尚未对此事做出回应。”
小芳坐在塑料椅子上。她把笔记本合上。封面那行字——“三翻四抖,兜底生根”——被她手心里的汗洇得更潮了。
铜钥匙还搁在通知函上。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斜进来,把圆章上“省文化厅”四个字从上盖到下,齐刷刷切成两段。
手机震了一下。
小芳低头——是姜乐的短信。
“台上没人了。收东西,咱们回家。”
小芳把收音机天线拔出来,缠上黑胶布。黑胶布又松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
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