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压过了夜晚的凉风。
护士站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值班护士低头翻着护理记录单,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电梯门开了,没人出来。过了十几秒,一根黑漆漆的藤木拐杖先探出门缝,接着是一只穿着布鞋的脚。
拐杖点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
声音不紧不慢,从电梯口一路往走廊尽头的单间病房过去。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拐杖落地的间隔像节拍器,笃、笃、笃。
护士低下头继续写记录。等她再抬头,老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310病房。
陆远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扎着点滴针,透明软管从吊瓶一路垂到他的手腕。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白开和一张折叠过的省体育馆节目单。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从另一半玻璃斜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橘黄色的平行四边形。
门开了。
陆远没睁眼。他以为是查房的护士——今晚已经来过三回了。脚步声响了两声就停了。然后是拐杖头磕在床头柜边沿的声音,轻轻一下,像筷子敲碗沿。
陆远睁开眼。
严评委站在床边。他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拉过那把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陆远的手动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严评委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塑料套,里面封着一张发黄的参赛证。上面贴着陆远年轻时候的照片,两寸,黑白。照片上的人穿着藏青色青年装,嘴角抿得死紧,眼睛里有一股劲儿。
塑料套搁在床单上。严评委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张脸。
“这个东西,”严评委的声音不重,像旧收音机里的评书,“我替你保管了三十年。”
陆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手指刚碰到塑料套的边沿,手背上扎着的针头扯了一下胶布。他疼得一哆嗦,手缩了回去。
严评委把参赛证从塑料套里抽出来。纸片在消毒水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他把参赛证翻过来——背面是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
“‘说好相声。’”严评委念出来,“你师父写的。”
陆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严评委双手捏住参赛证的两边,从中间一撕。
撕得不快。纸片裂开的声音在病房里响了足足三秒。他从左往右撕,撕到照片中间的时候,纸片歪了一下,把照片上陆远的脸从正中切成了两半。
两半参赛证搁在床头柜上,搁在半杯凉白开旁边。
陆远从床上撑起来。右手撑在床垫上,手背上的针头把医用胶布拉出三条褶皱。他刚坐起来一半,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
严评委的手。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爬着青筋和老人斑。他按住陆远肩膀,五根手指像五根钉子。陆远整个人被他按回枕头上,后背砸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严评委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层干涸的浑浊,“让我看着你走正道。我没看住。不是你的错。”
他松开手,拿起拐杖,站起来。
“是我的错。”
拐杖点在瓷砖地上,笃。严评委转过身,往门口走。旧中山装的后背上有两道折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他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病床。
“相声这条道,不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有规矩。没规矩的人走得再远,也是野路子。”
拐杖又响了一声。笃。
“只要姜乐还在台上,这个规矩——就倒不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拐杖声,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床头柜上的参赛证躺在灯光里。照片上陆远的眼睛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左边那张纸片上,一半在右边那张纸片上。
陆远盯着天花板。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走廊里彻底静了。
省体育馆二号厅的后台休息室,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小芳坐在塑料椅子上,双腿蜷起来,脚后跟踩着椅子边沿。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帽咬出了三个牙印。姜乐坐在化妆镜前面,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的铜钥匙和搪瓷缸子的杯盖碰了一下,叮当。
姜乐在拆头发。她把发网从脑后摘下来,头发散在后背上。手指插进发根,把盘了一晚上的头发往下顺。桌上搁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脸被头顶日光灯照得发白。
小芳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屏幕——是微信群。群名叫“省曲艺大赛决赛工作组”,群人数六十三。她点了进去,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她看着其中一条,眼睛瞪圆了。
“姐。”她喊了一声。
姜乐还在拆头发。手指卡在一处打结的发梢上,她歪着头,慢慢把死结解开。“嗯?”
“严评委——他把陆远的参赛证撕了。”
小芳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床头柜——半杯水旁边搁着两半参赛证,照片上的脸从中间裂开。发照片的人在群里打了四个字:严老出手。
姜乐接过手机。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小芳,站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透了。她双手捧着缸子,对着缸子说了一句话。
“严评委,您这杯茶——我得接住。”
她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
小芳看着她,圆珠笔从手里掉到笔记本上,滚了两下,停在页面当中那行字的末尾——“三翻四抖,兜底生根”。
售票台上的收音机还在响。主持人正在重播晚间新闻,声音被黑胶布拉低了一度。
“……目前,大赛组委会尚未对此事做出回应。本台将持续关注。”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化妆台上。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铜钥匙,插进化妆间锁孔,拧了两圈。
咔嚓。
“走吧,”她说,“回家。”
第二天上午九点,曲艺协会办公楼四楼会议室。
门从里面关着。会议室窗户的百叶帘拉到底,外面的阳光被切成一排细条,投在会议桌上。桌面上摊着十几份文件,纸页边角被翻得卷了边。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屁股,水杯里的茶叶泡得发白。
会议从晚上九点开到凌晨一点,持续了四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在座的人没一个说话。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杂乱的声响。
凌晨一点十七分。协会的官方微博和公众号同时推送了一条公告。
小芳把公告截图发到姜乐手机上。姜乐点开图片,放大。
公告不长。第一条:经曲艺协会常务理事会表决,取消陆远会员资格。第二条:省曲艺大赛决赛成绩作废。第三条——
姜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第三条末尾有一句话:“曲艺界的规矩,由守规矩的人说了算。”
姜乐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窗外,早点摊的油锅嗞啦一声响,煎饼果子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街道上有人按了两声喇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条消息。
发信人:老刘。内容只有一行字:“银行那边的调查有新进展。王建的账户流水,今天上午到。”
姜乐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煎饼摊子冒出白烟,油锅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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