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压在嗓子眼儿里。
“老戏迷。”
姜乐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虎口结痂的那块皮肤硌得生疼。
“谁?”
“查不到。”霍铮说,“陆远的每一笔大额转账,汇进的是一个境外空壳公司的账户。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马来西亚老头,三年前已经死了。”
姜乐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霍铮在翻什么东西,动作很急,纸页哗哗响。
“我这儿有个地址。”霍铮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北郊,废弃的第三纺织厂。陆远过去三年去过那儿十七次。我现在被监控着,出不去——”
“我知道了。”
姜乐挂断电话。
小芳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圆珠笔攥在手心里,笔尖戳出来的红印子更深了。
“姐。”小芳的声音有点抖,“你要去?”
姜乐把手机揣进裤兜。她走到售票台前,拿起搁在搪瓷缸子旁边的铜钥匙。钥匙在掌心里硌了一下,凉丝丝的。
“你守着剧场。”姜乐说。
“姐——”
“守着。”
姜乐推开门。剧场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司机正拿毛巾擦方向盘。
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北郊,第三纺织厂。”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脖子后面晒得黑红,毛巾搭在肩膀上。
“那地方荒了好些年了。”他说。
“开吧。”
出租车驶出城区。车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从六层楼变成二层楼,最后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厂房。空气里的土腥味儿从车窗缝钻进来,混着铁锈的味道。
姜乐坐在后座,把手机翻开。她调出通讯录,翻到“老侃”那个条目。那是霍铮的线人,干过经侦,后来在税务局蹲了五年。
响了两声,接通了。
“哎呦,乐姐。”老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烟嗓子的沙哑,“什么风——”
“帮我查个人。”姜乐打断他,“陆远过去三年的转账记录,有一个收款账号反复出现。我要知道那个账号在国内的对公账户是谁开的。”
“这玩意儿不好查——”
“你欠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老侃叹了口气。
“行。等我信儿。”
姜乐挂断电话。
出租车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堆着废铁和烂砖头,灌木丛从砖缝里长出来,叶子灰扑扑的。路尽头是一排厂房,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那个“全”字的上半截已经剥落了。
司机停下车。
“到了。”
姜乐付了钱,推开车门。
风刮过来,夹着碎煤渣和腐蚀的铁锈味。她站在厂区门口,抬头看。厂房的窗户全碎了,墙根底下长了半人高的蒿草。但地上的车辙印是新的——轮胎碾过的泥印子还没干。
姜乐顺着车辙印往里走。
厂区中间是一个大车间,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截灯光,暖黄色的,跟周围灰扑扑的厂房格格不入。
姜乐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走廊。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是仿古铜的。走廊尽头拐进去,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的地下空间。
影壁。红木桌椅。老式戏台。
戏台上还挂着半幅幕布,上面绣着一只凤凰,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姜乐走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茶味儿——茉莉花,刚泡的。戏台下面的紫檀木桌上搁着一盏盖碗,碗盖掀在一旁,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茶是刚沏的。人刚走。
姜乐走到桌前,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盖碗。碗壁烫得她指尖一缩。
这时候,喇叭响了。
天花板角落的一个黑色小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凑在耳朵边上说的。
“姜乐。”
姜乐站住了。
“你不该来这里。”
她抬起头看那个喇叭。喇叭不大,拳头大小,装在墙角,黑色的塑料壳子上落了灰。
“陆远只不过是个前台。”那声音说,“我培养了他十二年。十二年的台前人,你一晚上就让他崩溃了。”
姜乐转身,走向铁门。
铁门已经锁死了。门把手按不下去,锁孔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纹丝不动,是实心的,钢板至少有三毫米厚。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给过你机会。在病房里我撕了陆远的参赛证——那是告诉你,影子剧场的事,到陆远为止。你不该继续查。”
姜乐回头,重新扫视这个地下空间。
她看到了。
暖气片上绑着一个装置。四个炸药管,军用绿色,用铁丝缠在暖气片竖管上。炸药管中间连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跳着红色的数字。
十二分三十七秒。
十二分三十六秒。
姜乐走到暖气片前蹲下来。炸药管上印着一行模模糊糊的字——“铜山矿区工程爆破材料”。铜山。矿区。她见过这四个字,在霍铮给她看的案卷里,在她父亲的旧账本里。
计时器还在倒计时。
十二分十一秒。
喇叭里的声音说:“你是个聪明人,姜乐。你父亲也是。但他比你懂得适可而止。”
姜乐站起来。
她没有砸门,没有尖叫。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上。
椅背很高,紫檀木的,扶手雕着如意纹。椅面铺着暗红色的坐垫,布面上压出一个人坐过的痕迹——屁股印子还清晰着,印痕的边缘微微凹陷。
姜乐走过去。
她伸出手,手指放在椅背上。木料凉得刺骨,但扶手上有一块区域——手掌经常撑的地方——木料被磨得光滑发亮,包了浆。
姜乐低下头。
扶手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阴刻的,填了绿漆。那绿漆已经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嵌在木纹缝里。
“赠顾明先生,乙亥年冬。”
姜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慢慢划过去。乙亥年,一九七五年。那一年曲艺界在省城举办过一场调演,她父亲参加过。就在那场调演之后,有人送了一张太师椅。
十二分钟。
地下空间安静得像一口井。
姜乐轻声说:“顾明。”
喇叭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从喇叭里飘出来,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打着转。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那声音说,“他站在这个会所里,看着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喊我的名字——跟你的语气一模一样。”
姜乐的手指从扶手刻字上移开。
她转过身,面对墙角那个黑色的小喇叭。计时器在她身后的暖气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所以。”姜乐说,“曲艺界的泰斗,老戏迷,就是您。”
“泰斗不敢当。”那声音说,“我只是个爱戏的人。”
姜乐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老侃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对公账户开户人:顾明。开户行:省城工商银行城南支行。开户日期:一九七四年。”
姜乐把手机屏幕按灭。
“一九七四年。”她说,“那时候我爸还没认识您。”
喇叭里没声音了。
姜乐把手机揣回裤兜。她走到戏台前,伸手掀开那半幅绣着金凤凰的幕布。幕布后面是一个暗间,门楣上挂着三个字——“老戏迷”。
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个书房。红木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在红木框里。字是行草,写的是——“一生演给自己看”。
姜乐走进去。
她站在那幅字前,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
“顾明这个人,一辈子没上台演过一场戏。但你记住,他比你们任何一个演员,都活得像一台戏。”
轰。
车间外面的厂区里传来一声闷响。
姜乐抬头。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暖气片上的计时器跳了一下——八分十二秒。
然后开始加速。
倒计时的数字跳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