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滑开的声音很轻。
像刀片划过宣纸。
姜乐的手指还停在太师椅扶手的刻字上,那行“赠顾明先生,乙亥年冬”嵌在木纹里,绿漆已经磨得只剩浅浅一层。她抬起头,看见暗门从影壁左侧滑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人走出来。
深灰色中山装,黑布鞋,步子不快不慢。五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但眼睛特别亮,不是年轻人那种带侵略性的亮,而是一种在暗处待久了,突然见到光时的亮。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动作很自然。坐下去的时候先扶了一下扶手,屁股挨着椅面时腰杆还是直的——那是老派人的坐法,姜乐在她爸身上见过。他坐定后,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着。
硫磺味在地下空间里散开。
姜乐转过身看他。计时器在暖气片上滴答滴答响,倒计时已经跳到八分零三秒,数字跳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男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飘到半空,被通风口的细风吹散了。
“我叫顾明。”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戏迷,就是我。”
姜乐没说话。她盯着顾明拿烟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夹在烟身中段,拇指轻轻抵着过滤嘴底部。抽一口,烟灰不弹,让它自己烧断。这个动作她见过,在父亲留下的那些老照片里,站在后排最左边的那个人,拿烟的姿势一模一样。
顾明弹了弹烟灰。
“陆远入狱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顾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姜乐,“陆远进去,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落在地下空间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姜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突然想通了什么的表情。
“陆远是个卒子。”顾明说,“过了河的卒子,本来就要弃掉。”
他顿了顿。
“但你——你比他想象的聪明。”
姜乐走到紫檀木桌前。桌上那只盖碗茶还在,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她拿起碗盖,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碗盖边缘沾着一片茶叶,她盯着那片茶叶看,脑子里在过顾明说每一个字时的语气和停顿。
相声演员的习惯。记住一个人说话的全部特征——停顿点、气口、重音落的位置。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为什么要设这个局?”姜乐把碗盖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明没回答。
姜乐抬起头看他。
“钱?权?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还是跟曲艺界有仇?”
顾明听到这句话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混着苦涩的笑——像喝了一口放了三天的浓茶,苦得说不出话来。
“有仇?”
他把烟头按灭在椅子扶手上。
“丫头,你搞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立着一座老式座钟,红木壳子,钟摆已经停了。顾明伸手拧了拧发条,钟摆重新晃起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他转过头看姜乐。
“一个人真正要说一件事的时候,不是用说的——”
他指了指墙角的暖气片。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了七分二十一秒。
“——是用做的。”
姜乐看着那座重新走动的钟。
钟摆晃一下,计时器跳一秒。
“还有十二分钟。”顾明说,“你还有时间问我问题。”
他把手从座钟上拿开,转过身面对姜乐。中山装的袖子蹭过座钟外壳,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姜乐盯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见过的熟悉感——不是见过他本人的熟悉,而是她说过、听过的某种段子里,那种把自己活成一台戏的人。
她脱口而出——
“你跟我爸……是同一年入行的?”
顾明的背影顿了一下。
座钟咔哒咔哒地走。
计时器跳到了六分五十八秒。
顾明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他转过来,那张普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你爸跟你说过我?”
姜乐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盯着顾明的眼睛。
“一九七四年。那时候我爸还没认识你,你就在省城工商银行城南支行开了一个对公账户。”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老侃的短信还停留在上面,“乙亥年是一九七五年。你送他太师椅那年。”
顾明看着手机屏幕。
看了很久。
“你查得挺细。”
“我爸教的。”姜乐说,“说相声的,记性不好就别吃这碗饭。”
顾明又笑了。
这次的笑跟前一次不一样。这次是那种听了别人说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有点恍神又有点怀念的笑。
“一九七四年开那个账户的时候,我刚从省城戏曲学校毕业。”他说,“学的是老生。嗓子倒仓,上不了台。学校说我可以留校教理论课,我没留。”
他回到太师椅前坐下。
“跑到城南,租了个铺面,开了间票号——就是帮人倒腾戏票的活儿。你爸那时候已经在文工团了,两个人隔了半条街,愣是一年没碰上。”
他重新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上。
“后来碰上是在七五年,省城搞调演。你爸上台说了段单口,我在底下听。”
他把烟叼在嘴上。
“那天晚上我就想——这个人口条子真利索。”
姜乐听着。
她脑子里在拼图——父亲的照片、父亲留下的账本、父亲偶尔提起的“有个朋友”。这些碎片在顾明的话里一块一块合上。
“所以你是他的——”
“朋友?”顾明叼着没点着的烟,嘴角扯了一下,“也算吧。”
他站起来,走到影壁前。那面红木影壁上刻着一出戏的人物——《空城计》里的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
“你爸这人,一辈子在台上活得明白。下了台,活得比谁都糊涂。”
他伸手摸了摸影壁上的诸葛亮。
“我跟他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姜乐。
“我是一辈子没上过台,但比谁都活得明白——”
他敲了敲影壁。
木头发出空洞的回响。
“——也活得累。”
计时器跳到了五分四十秒。
地下室安静得只剩下钟摆和倒计时的声音。
姜乐看着顾明的脸。那张普通的脸上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皱纹,是一种被时间泡透了的疲倦。
“所以你设了这么多局。”姜乐说,“把陆远送进去,把我引到这里来——”
她停了一下。
“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顾明转过身。
“告诉你这些?”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丫头,你还不知道我最想说什么。”
他走到太师椅前,重新坐下。
“你爸当年在这张椅子上坐过一次。”
姜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九七五年冬天,调演结束那天晚上。他坐在这张椅子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明看着姜乐。
眼神里那点亮光突然变得很烫。
“他说——‘顾明,你这辈子,别活成我这样。’”
顾明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活成了他那样。”
他看着姜乐。
“你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
倒计时跳到了四分钟。
暖气片上的计时器发出刺耳的滴答声。
姜乐的手攥紧了盖碗的边缘。
顾明站起来,走到暗间门口。门楣上那三个字——“老戏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还有四分钟。”他说。
“炸弹不是假的。”
他推开暗间的门。
“我书房里有你爸的东西。你要看,就进来。不看——”
他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现在还来得及跑。”
姜乐松开攥着的碗盖。
她朝暗间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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