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朝暗间走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擦亮的瞬间,她看见他手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累了。
“坐。”顾明朝太师椅努了努下巴。
姜乐没坐。
“十二分钟。”她盯着墙上那个绑在暖气片上的计时器,“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顾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混在座钟的滴答声里。
“姜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救那些背叛你的人?”
姜乐的肩膀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陆远是外人。他怎么拿到你的账户信息?王建是外人,他怎么知道你的资金流水?”顾明弹了一下烟灰,灰烬落在红木扶手上,“你身边有一个是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地下室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姜乐站着没动。她的手指攥紧了盖碗的边缘,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像台上唱戏一样——定得住。
“谁?”
顾明看着她,停了三秒。
“你自己猜。我只告诉你——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听命于我。你所有的行动、所有计划,我都知道。你第一天回省城,我就知道你要查老剧场的账。你找到陆远之前,我已经知道你要从他身上下手。你去找王建摊牌那天,我在五分钟之内就收到了消息。”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每一步都被人看着。每一步。”
计时器跳到了十一分三十秒。
姜乐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松开攥着碗盖的手。
“那又怎么样?”
顾明抬了一下眉毛。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盖碗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响声,茶水凉透了,碗底剩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就算你知道我的每一步。”她说,“我也走到了你面前。”
顾明手里的烟头红了一下。
计时器跳到十一分。
“你不怕死?”他问。
“怕。”姜乐的声音很平,“但我更怕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她盯着顾明的眼睛。那张五十出头的脸上,有一层被时间磨出来的光——不是亮,是旧东西磨久了留下的那种滑。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里来——影壁、座钟、太师椅、炸弹——”姜乐的声音低了一度,“不是为了炸死我。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顾明没说话。
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烟灰攒了一截,没弹,自己断在扶手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了姜乐一会儿。
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红木扶手上。
不是按在烟灰缸里。是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焦痕在木纹上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林小北。”
姜乐的表情变了。
“从你回省城的第一天起,她就是我的眼睛。”顾明的手指还压在熄灭的烟头上,“你在剧场门口贴海报那天,她给你递了剪刀。你第一次进地下室那天,她给你照手电。你去找赵姨学化妆那天——”
他抬起头。
“她把你送到我面前。”
姜乐的手攥成了拳头。
但她说的话不是“为什么”。
“她知道你在这里埋了炸弹吗?”
顾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乐盯着他。座钟的钟摆左右晃了九下,她才开口。
“你从来没问过她。因为你不确定答案。”
她把盖碗推到桌边,碗底蹭过红木桌面,发出粗粝的声音。
“你活成了我爸的样子——对。但只活成了一半。”
姜乐的声音在座钟的滴答声里很稳。
“我爸至少知道自己在台上做什么。你——”她看着顾明,“连自己设这个局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顾明把烟头从扶手上拿起来。焦痕下面,木头被烫得变了色,黑色渗进红木的纹理里,像一滴旧血。
他看了姜乐很长时间。
座钟敲了一下。半点的报时。
“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离开曲艺界的?”
姜乐的呼吸停了。
顾明站起来,走到影壁前。那出《空城计》的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木刻的手指抚在琴弦上,眉眼是刀刻的,看不懂表情。
“不是被排挤。”顾明说,“不是被逼。不是被人害。”
他转过头看姜乐。
“是他自己。”
姜乐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九七五年冬天。调演结束那天晚上。”顾明的手摸上影壁,“你爸走进这间地下室,坐在这张椅子上。”
他看着姜乐。
“跟我说了一句话。”
地下室里的空气被座钟的滴答声一刀一刀切碎。
顾明收回手,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
老式的,齿口磨得发亮。钥匙尾巴上拴着根红绳,绳头已经褪色,泛白。
“他说——‘老顾,我演不下去了。’”
顾明把钥匙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六个字。说完他把所有的剧本、录音带、奖状锁进一只铁皮箱子。钥匙交给我。”
他看着那把钥匙。
“这些年我搬了七次家。钥匙没丢。”
计时器跳到了三分钟。
暖气片上的炸弹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姜乐看着那把铜钥匙。
“所以你不是恨他。”她说。
“你是在替他办他没办完的事。”
顾明没说话。
“你把陆远送进去——不是因为他是叛徒。是因为他当年在我爸最难的时候,站到了另一边。”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王建推到台前——不是利用他。是你在试他。试他会不会背叛我。”
顾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把林小北放在我身边——不是监视我。”
姜乐站在太师椅前面。
“是监视你自己。”
顾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怕你心软。”
倒计时跳到了两分钟。
“顾明。”姜乐的声音很轻,“我爸当年把钥匙给你——不是让你替他报仇。”
她看着他。
“是让你替他打开那个箱子。”
座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大。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一分四十秒。暖气片上的电路板亮起红灯,电流声变成持续的蜂鸣。
顾明站起来。
“炸弹是真的。开关在暗间门框上。”
他看着姜乐。
“钥匙在你手边。”
他推开暗间的门,门楣上“老戏迷”三个字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要拿钥匙走,现在还来得及。你要拉我走——”
他第一次笑了一下。
“那你就走不了了。”
姜乐看着他。看着这个设了千层局又把自己绑在局中央的人。
她伸手拿起太师椅扶手上的铜钥匙。
钥匙冰凉。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
倒计时跳到一分钟。
姜乐朝顾明走过去。
不是朝暗间。是朝他。
她的手伸出去——先攥住了顾明的中山装领子——然后另一只手伸到门框上,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计时器停了。
地下室的蜂鸣声断在半空。
座钟还在走。
三秒。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姜乐的手还攥着顾明的领子。
“我爸当年没拉你走。”她说。
松开手。
“所以你这辈子都在等一个人拉你走。”
顾明站在暗间门口。
那张普通的脸上,那层被时间磨出来的亮,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指间的烟掉在地上。没灭。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我爸坐过的那把——”
她弯下腰,捡起那根还在冒烟的烟。
“你烫它的时候。”
她把烟搁在盖碗边上。
“手疼不疼。”
顾明取下那根没点着的烟,手指还在抖。
他说不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