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
姜乐站在地道口,凌晨的冷空气扎进肺里,激得她咳嗽了一声。外面已经不是她进去时的样子了——三辆警车停在废墟前面,红蓝灯一圈一圈转着,打在剥落的砖墙上。警戒线拉起来了,十几个穿制服的在废墟里走动,手电筒光柱交叉着扫过碎砖堆。
霍铮就站在警戒线最前面。
他满手是灰,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凝了没来得及擦。看见姜乐从地道口出来,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步子很快。军靴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的。
他一把拉住姜乐胳膊,力气大得指节泛白:“你是不是疯了?”
姜乐被他拽得身子一歪。
“一个人跑进来——”霍铮压低声音,嗓子里压着东西,“你知道这里面有炸弹吗?你知不知道我带人从通风口炸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手上还有炸药的粉末,在姜乐袖子上印了个灰印子。
姜乐没挣开。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说完了?”她说。
霍铮盯着她。
“保险柜在地下室西墙。”姜乐的声音很平,“第三块砖。里面有影子剧场的全部账本。”
霍铮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个队员跑过来,霍铮说:“地下室西墙,第三块砖,注意别碰碎了。”队员应了一声,军靴踩得楼梯咚咚响往下去了。
姜乐说:“顾明在里面。没反抗。”
霍铮转回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姜乐先开口了:“我没事。”
“你袖子上的灰——”
“不是我的。”
霍铮没再问了。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蹭了一下她脸上的灰。那只手上有火药味,刺鼻,但姜乐闻到这个味道,才觉得自己从地下回到了地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特警押着顾明出来了。
顾明是自己走上来的。双手背在身后,铐子已经上了。中山装的领口还板正地扣着,只是后背那块汗渍洇到了腰,深灰色变成黑色。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走到姜乐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转头。
只是偏了一下,像是余光扫过了她的脸。
“那钥匙——”顾明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姜乐站在原地。
两个特警押着顾明朝警车走。碎砖堆里踩出一条路,警戒线被人撩起来。顾明走到警车前,弯腰进车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那一眼很长。
不是怨恨,不是求饶。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印在脑子里。像是一个人走之前,看一眼这辈子最后想记住的东西。
然后他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了。
姜乐就这么站着。凌晨的风从废墟那边刮过来,吹得警戒线塑料布啪啪响。她看着那辆警车倒出来,红蓝灯转着,沿着废墟边的土路往下开。车灯扫过砖墙,一片一片亮,又一片一片暗。
直到车灯变成两个红点,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她没追。也没哭。
“他是我爸的师哥。”姜乐说。
声音不大,但霍铮听见了。
“我叫他顾叔。”
霍铮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姜乐说:“我爸走的时候,最后念叨的是他的名字。”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已经焐暖了,红绳缠在手指上,铜色发暗。她看着那把钥匙,说:“我爸说,顾明那小子,要是还在说相声,肯定是角儿。”
霍铮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沾着灰,沾着火药味,粗糙,热。握得很用力,指节硌着指节。
姜乐没有抽回去。
“我爸没说完的话——”她说到一半,停了。
霍铮没追问。
地下室里传来喊声。“霍队!找到了!”
一个队员从地道口跑上来,手里捧着一摞牛皮纸包的东西,灰扑扑的,用麻绳捆着。霍铮接过,拆开一角——账本。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数字、人名,从十几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墨迹有的变淡有的还新。
姜乐扫了一眼。
那个队员说:“霍队,这老头比咱们还配合。我们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把保险柜打开了。”
霍铮把账本重新捆好,交给队员。“装箱。三份清单,一份送省厅,一份留队,一份封存。”
队员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霍铮转过来看姜乐。
姜乐把手从霍铮手里抽出来,把铜钥匙放进大衣内兜。金属贴着胸口,已经不凉了。她看着废墟的方向——地下室的灯还亮着,光从楼梯口往上漾,一圈一圈。
座钟还在走。
她听不见,但她知道。
“我只是在想——”姜乐说。
霍铮看着她。
“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姜乐的声音很轻,“就是收了我爸这个师弟。”
霍铮怔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姜乐羽绒服上沾的墙皮灰拍掉。动作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废墟后面传来挖掘机的轰隆声。不是拆,是清理。有人在架灯,有人在从地下室往上搬东西。手电筒的光柱交叉着扫过夜空,照见天边还没亮透——凌晨四点四十分,东边天际线还是沉沉的。
一个队员跑过来:“霍队,西墙夹层里还有东西,好像是个铁盒子。”
霍铮看向姜乐。
姜乐说:“去看看吧。”
她先迈步了。踩在碎砖上,帆布鞋底硌得生疼。霍铮跟在后面,军靴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座钟的摆。
地下室的楼梯口还在往外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