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市局证物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双锁,霍铮和保管员各一把钥匙。姜乐站在门口的时候,闻到了走廊里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霍铮推开门。
“按规矩你不能碰这些证物。”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从门边挂钩上取下一双白手套,递过来。“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姜乐接过手套。
长条桌上摆满了东西。十二本账本从大到小排成一排,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三盒录音带,TDK的,红色标签上写“1997-2002”。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信封泛黄,有的边角被虫蛀了。
手套太紧。姜乐戴上时指节勒出白印,手指绷得发疼。
她没吭声。
姜乐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本。
顾明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页都有日期、数额、经手人,从大到小排列,没有一处涂改。1999年3月17日,演出收入一千二百元,支出灯光维修三百四十元,结余八百六十元。经手人写的是“刘德胜”。
姜乐翻到第二页。2000年1月,剧场租赁收入五千元。支出工资两千四百元,水电一百零三元五角,结余两千四百九十六元五角。精确到分。
她接着翻。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跟第一本一样,工整,干净,一笔记一笔。买道具花了多少钱,修椅子花了多少钱,给看门老王补贴多少钱。从1997年到2003年,六年账目,没有断过一天。
姜乐看着,没说话。
这不是一个罪犯的账本。罪犯不会在意一棵白菜的价钱,不会记得给看门的买棉鞋花了十八块钱,不会在账本边角用铅笔写下“老刘咳嗽,明天带他去卫生所”。
这是一个会计的账本。
霍铮在旁边站着,没出声。姜乐手指头翻页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像翻日历。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姜乐停了一下。
2004年7月的账。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红笔圈过——“演出收入,五千元。”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标注:“姜。”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翻。
第七本,第八本,第九本。红笔圈过的“姜”字出现了十二次。每次都写在不起眼的角落,每次都是一笔带过,没有解释,没有备注,好像写字的人故意不让自己太在意。
霍铮靠过来看了一眼。
姜乐没抬头,继续翻。
第十本。第十一本。
翻到第十二本的最后一页时,她摸到了封底有一个硬块。纸,夹在皮子和内页之间,对折了两道,边角已经起毛了。
姜乐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已经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她把它摊平放在桌面上——
“七十年代末。演出收入三千元。经手人:姜云天。”
字是铅笔写的,很淡,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姜云天”三个字,每一笔都清晰。
姜乐的手停在纸上。
手指头开始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从指尖往上窜的冷。
她抬起头看了霍铮一眼。
霍铮正盯着她的脸。他没看那张纸,看的是姜乐的眼睛。“怎么了?”
姜乐没回答。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更旧,有些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纸张都快磨破了——
“志明兄,这笔钱我替你保管到你想用的时候。随时找我。——顾明。”
姜乐放下纸。
手套里,手指头全是汗。
她闭上眼睛。废墟那晚的事一幕一幕往回涌——顾明从中山装掏出铜钥匙,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红绳褪了色。他说“那钥匙,是真的”。她说“你是角儿”。顾明跪下时膝盖磕在红木地板上,声音闷得像座钟停摆。
然后是凌晨四点四十分,她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废墟后面手电光扫着碎砖,姜乐对霍铮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收了我爸这个师弟。”
现在账本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三千元。七十年代末的三千元。那时候工人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十块。三千元能买一套房子。
她想不出父亲跟这笔钱有什么关系。
姜乐睁开眼睛,把手套摘下来。指尖是白的,勒出的红印还没消。她重新翻开前十一本账本,一页一页扫过经手人那一栏。
每一个“姜云天”都被红笔圈过,旁边标注了日期——1975年3月,1975年9月,1976年1月,1976年7月,1977年4月,1978年12月。
每次圈完,旁边都有两个字:“已转交。”
1978年之后,父亲的名字再没出现过。
姜乐把账本合上。
霍铮走到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没说话。
姜乐从那一沓信里抽出一封。信封上写“姜云天亲启”,落款“顾明”,邮戳是1979年1月4日。她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钢笔写的,字迹跟账本上一样工整。
“云天:
你做的事,我从没怪过你。只是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明”
姜乐把信放下。手指按在信纸上,纸软得不像话,三十年,被翻开太多次,边角都起毛了。
霍铮低声说:“这不是参与者。这是管账的。”
姜乐盯着“志明兄”三个字。
“志明。”她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霍铮没接话。
姜乐重新拿起那张泛黄的纸条,对照着账本上的字迹看。顾明的字,她认得。那个“明”字,三点水旁,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怕写散。
她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父亲教她拆快板,说:“板子敲得响不算本事。你得知道为谁敲。”
“为谁?”
父亲没回答,只是把快板头子搁在她手心里,竹片上刻着“心正口快”。
现在她知道了。
父亲为谁管账——为顾明。为那个没上过台的师弟。为那个用一辈子替人管账的小会计。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账本封底。
霍铮伸手把账本合上。“你还想知道更多,对吧?”
姜乐抬头看他。
霍铮的眼睛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像洗太多次的警服。他的手搁在账本上,指节粗糙,虎口有老茧。
“我可以陪你去查。”他说。“但你得想清楚——查下去,有些事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姜乐没说话。
她把白手套摘了,捏在手里。手套潮了,手心出的汗。
证物室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窗户外头是下午两点的太阳,光打在长条桌上,照见账本封面上的灰。
姜乐站起来。
霍铮把椅子推开,走过去开铁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响,在走廊里传出去老远。
姜乐走出证物室。
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短信。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一行字:
“姜云天不是参与者。他是影子剧场最早的举报人。——顾明被捕前托人发的。”
姜乐站在走廊里,盯着屏幕。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后背上。手套还在手里攥着,已经揉皱了。
霍铮从证物室出来,锁上门,看见姜乐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短信——”
“真的。”姜乐说。
她顿了顿。
“他没必要骗我了。”
霍铮看着她。
姜乐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废墟那晚,顾明上车前回头看她。那一秒,车灯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
现在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不是告别。
是托付。
姜乐把揉皱的手套塞进大衣口袋,往楼梯口走。
“去哪?”霍铮在身后问。
“查。”姜乐头也没回。“从1975年查起。”
霍铮跟上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一下一下,稳当。
阳光从楼梯间照下来,姜乐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帆布鞋底停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手机又响了一声。
第二条短信。
同一个号码——
“你父亲的信,在城北邮局。存了二十六年。等你取。”
姜乐脚步停住了。
霍铮也停下了。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阳光从头顶的窗户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六年。”姜乐说。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霍铮没出声。他伸手,把姜乐后背沾的证物室门锁油污擦掉。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姜乐把手机放进兜里,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把铜钥匙。
已经焐热了。
她按住钥匙,迈下楼梯。
帆布鞋踩在台阶边缘,踩得很实。
霍铮跟在后面。
楼梯间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座钟报了半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