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客厅的灯没开。
姜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顾明那条短信她看了快二十遍——“姜云天不是参与者。他是影子剧场最早的举报人。”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父亲生前从不提曲艺圈的事。小时候她问过一次,问爸你怎么不唱了。姜云天蹲在灶台前掏炉灰,掏了半天,说了一句“没意思”,然后就没再说过第二个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心灰意冷。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心灰意冷。是不能说。
姜乐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膝盖上的纱布蹭到沙发扶手,疼了一下。她没管,往书房走。
书房最底层那个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木轨道卡了一下,发出涩涩的声音。抽屉里东西不多——旧信封、褪色的工作证、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
账本她翻过。前面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笔往来,一句备注。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最后一页她一直没翻到过。
不是翻不到。是不敢。
姜乐把账本拿出来,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四个角都起了毛边。橡皮筋捆着,松垮垮的,是父亲当年捆的。
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捏住最后那页纸的时候,窗外有车灯扫过,光线从窗帘缝里划过去,在墙上亮了一秒钟。
纸页翻过来了。
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
姜云天。
姜乐盯着那三个字,手指顿在纸面上。
是父亲自己的名字。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迹很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凸痕。
“已清除。”
姜乐的手开始抖。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那一页上。指尖压着“已清除”那三个字,像要把纸碾透。
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条链上的一环。他知道只有把自己也写上,这本账才算完整。所以他写了。写了,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写下的那些人和事,有一天能被翻开。等他的女儿有足够大的力气,把这一页翻过来。
姜乐闭上眼睛。
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了。
她想起废墟那晚,顾明上车前回头看她。车灯打在顾明脸上,嘴张开又合上。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告别。是托付。
“你爸——”
铁头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过来。
姜乐回头。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盒饭。他看见姜乐的脸色,没说下去。
姜乐把账本递给他。
铁头把塑料袋搁在书桌边上,接过账本。他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姜云天”和“已清除”看了半天。
书房里安静了好久。
铁头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你爸是故意的。”
姜乐说:“是。”
铁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在账本上给自己画句号。”
姜乐说:“他把所有证据都留给我了。”
铁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姜乐。
“那信呢?”
姜乐愣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铁头说。“你爸的信。二十六年前的。在城北邮局。”
姜乐没回答。
她不是忘了。她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取。
铁头把烟塞回烟盒,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旧布包。
“下午剧场门卫送来的。说是一个老人留下的,没留名字。我路过剧场的时候帮你捎过来了。”
姜乐接过去。
布包很旧,灰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她解开布包口子,里面是一副快板。
板条磨得发亮,竹片上的包浆是几十年用出来的,不是刷上去的。绑绳换了三根,旧的绳头还留在板条孔里。姜乐把快板翻过来,板条背面刻了两个字母。
J.Y。
姜云天。
布包里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手抖的人写的。
“你爸当年给我的。现在该还给你了。——疯子张。”
姜乐握着那副快板,竹片凉凉的,慢慢让她的掌心捂热。
疯子张。她听老周头提过一次。父亲年轻时候在城南茶馆说书,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天天来听,散了场不走,蹲在后台门口抽烟。父亲就把一副旧快板给了他,说“拿着,防身”。
一副快板能防什么身。
但那个疯老头留了二十多年。
“疯子张死了。”铁头说。“临终前托人送到剧场。没留别的,就这副板子。”
姜乐把快板放在账本旁边。
牛皮的封面上是父亲磨出来的手印纹,竹片上是父亲刻的缩写,纸页上是父亲给自己写下的判决。
三样东西,摊在一张桌上。
姜乐把账本拿起来,抱在胸前。怀里的牛皮封面还是凉的,跟她的帆布鞋踩在楼梯上时踩到的水泥地一样凉。
她没有哭。
只是抱着那本账,像抱着一个很久没抱过的人。
铁头转身去开客厅的灯。开关按下去,灯闪了两下才亮,镇流器嗡嗡响。
姜乐站起来,把账本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锁好。
墙上挂钟的时针指着三点。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姜乐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顾明那条短信还在第一屏,第二条短信压在下面——“你父亲的信,在城北邮局。存了二十六年。等你取。”
她把两条短信都看了一遍,然后摁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兜里。
手指碰到账本的橡皮筋,轻轻弹了一下。
天亮之后,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