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
姜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茶缸子里的水凉透了,茶叶沉在底下一动不动,水面反着天花板上镇流器的光。她面前的桌子空着,账本已经收起来了,铁盒子锁好,钥匙搁在桌角。
她没动。
从三点坐到天亮,两条腿都麻了。膝盖窝里像灌了铅,脚趾头在帆布鞋里蜷着,凉得发木。她没换姿势,也没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剧场散场后的观众席,灯灭了,人走光了,就剩座椅上残留的那点热乎气慢慢散掉。
窗外传来早点摊出摊的声音。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嗞啦嗞啦的。有人喊了一声“豆浆两碗”,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姜乐眨了一下眼。
她听见卧室方向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把手弹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身后停了两秒。
霍铮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套,就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前臂的伤疤露在外面,新长的皮肤颜色还浅,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他看见姜乐的背影,没出声,也没问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她面前的茶没喝,桌角的钥匙没碰,连椅子扶手上的手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指甲盖泛白。
霍铮走过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椅子旁边,他没说话,也没弯腰看她。他只是在她右手边的书桌沿上坐下来,挨着她的椅子扶手,肩膀离她不到一拃。
镇流器还在嗡嗡响。
姜乐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他肩窝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衬衫领子,鼻尖抵着他锁骨的位置。霍铮的体温透过棉布渗过来,暖的。
他没搂她。只是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窗外早点摊的老板娘开始炸油条。油锅里的滋啦声像漏了气的阀门。楼上有住户拧开水龙头,铁管振了一下,嗡嗡声透过楼板传下来。
姜乐的呼吸很平,胸口一起一伏,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眼睛睁着,盯着书桌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踢脚线往上爬了不到一尺,从前没注意过。
霍铮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见他手背上的输液针孔还在,针眼周围一圈青黄,像褪色的淤血。那是之前在医院留下的。
她伸手摁在那个针眼上,拇指轻轻蹭过去。
霍铮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抽开。
十分钟过去。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窗帘上的褶皱一条一条亮起来。楼下送报纸的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车筐里晚报的头版标题哗啦啦响。
姜乐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霍铮,我爸是故意死的。”
她说完顿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账本。写的是‘已清除’。”
霍铮没说话。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环过她肩膀,手掌贴在她胳膊上。掌心发烫,手指收紧了不到一秒,又松开。
那个收紧的力度,姜乐感觉到了。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没问你确定不确定。他就这么握着她的胳膊,指关节硌着她肩胛骨,不重,但很稳。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姜乐的声音没抖,像念一句早背熟的台词,“他把所有证据都留给了我。账本、信、快板。”
书房里的光又亮了一点。墙角那把折了腿的旧椅子斜靠在书柜边上,椅面落了一层薄灰。那是上周从阳台搬进来的,一直没修。
霍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头顶。头发乱了,发尾翘起来一撮,翘了两天没梳。他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手掌停在她后脑勺上,没舍得拿开。
“你爸做了他该做的。”
霍铮的声音低,从胸腔里传出来,姜乐靠在他身上,震感比听感先到。
“剩下的,我们来做。”
姜乐没点头,也没接话。她把靠在他肩上的头抬起来,坐直了。膝盖窝里那股麻劲儿缓过来了,开始刺刺的疼,像通了电。
她站起来。
脚踩在木地板上,膝盖打弯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她扶了一把桌沿。手指碰到那把铜钥匙,冰凉的。
“我去洗漱。”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霍铮没跟出来。他坐在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右手搁在她搭了一个钟头的那块扶手上,指尖轻轻抚过书桌抽屉的柜门——那里面放着装账本的铁盒子。
他摸的是柜门上的漆面,神情跟她抱着账本时一模一样。
姜乐转过身,往卫生间走。她的脚踩在走道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跟昨晚踩在楼梯上时一样凉。
卫生间水龙头拧开,水管振了一下。她捧着凉水往脸上泼,泼了三把,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但没泪。
她把头发拢到脑后,拿橡皮筋扎紧。手指碰到快板磨出来的老茧,茧子底下硬硬的,像包了层浆。
洗漱完出来,霍铮站在玄关穿外套。他把领子翻好,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那个平安锁,银质的,刻着“泽”字,磕在鞋柜木板上当啷一声。
姜乐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抽屉,从铁盒子里拿出账本的复印件。那份复印件是前天在楼下打印店印的,纸还新着,边角裁得不齐。她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霍铮站在玄关等她。
她走到门口,换了帆布鞋。鞋带系到第二个孔,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门半开着,窗帘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镇流器还在响,茶缸子里的水还是满的,茶叶沉在底下。
她把书房门拉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声音干干脆脆。
玄关的鞋柜上搁着铁头昨天拿来的布包。旧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线头。姜乐把布包拿起来,放进帆布包里,挨着账本复印件。
两个人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够用。姜乐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鞋底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泥的凉意和颗粒感。
走到三楼拐角时,霍铮停了一步。他伸手把她后衣领翻出来,压平了里面窝着的一小块布料。手指碰到她后颈,她没躲。
“凉。”她说。
“嗯。”他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油条摊的油烟味和隔壁楼的煤球味。霍铮的捷达停在路边,车顶一层露水,挡风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姜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要上车,停了一下。
“霍铮。”
霍铮正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听见她叫,转过头。
姜乐站在车门边,帆布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手指攥着带子的边,指节发白。
“等这件事结束——”
她顿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前额的碎发吹到眼睛上。
“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霍铮手里的抹布停了。
他看着她。晨光打在她脸上,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不躲不闪。她不是心血来潮,不是想找个温暖的东西靠一靠。她说这话的时候,脚跟踩实了地,肩背直直的。
他把抹布搭在雨刮器上,抹布尾巴还在往下滴水。
“好。”
他点了点头。
抹布上的水滴在他皮鞋上,他没管。
姜乐坐进副驾驶,拉上车门。她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手指隔着布包摁在账本复印件的边角上。
霍铮发动车。
档位推上去,捷达车慢慢开出小区。挡风玻璃上还剩几道水痕没刮干净,阳光穿过水痕折成一小截彩虹,打在方向盘上。
路口拐弯时,霍铮的左手从档位上拿下来,搁在她手背上。
压了两秒,收回去换挡。
姜乐的手指在帆布包上松开了。她往座椅里靠了靠,肩膀沉下来。膝盖挨着档位台,帆布鞋踩在车垫上,脚趾头没那么凉了。
车窗外,早点摊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一团白汽冲出来,裹着她半边身子,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