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到的时候,姜乐正坐在餐桌前喝粥。
铁头也在。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豆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再说一遍。”
姜乐把粥碗搁下。白粥,米粒熬开了花,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她拿起筷子把那层粥皮挑起来吃了,才开口。
“老剧场,明天晚上八点。堂会。”她说,“只请一个人。”
“谁?”
“顾明。”
铁头把豆浆碗往灶台上一墩。碗底磕在瓷砖上,豆浆溅出来,顺灶台边往下淌。
“你疯了吧。”他说,嗓门压着但音量不低,“那个人在看守所里蹲着,你给他办堂会?姜老板,我跟你这几年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算我求你——别去。”
姜乐没看他。她拿起汤匙,把粥碗里剩下的粥刮干净,送进嘴里。
霍铮靠在门框上,从进门就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孔已经结痂,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他终于开口,不是反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
姜乐把碗推开。
“你抓他,他能跟你打十年官司。”她说,“律师团队排着队等他挑,每一个都比你见过的检察官能说。程序上你赢,实质上他可以拖到退休。”
她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
“我要他自己认。”
铁头从灶台边跨了一步,挡在她和水池之间。
“那个人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不知道?姜老板,你爸——”
“我爸故意上的台。”
姜乐截住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
铁头愣在原地。
姜乐绕开他,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地响,碗底的粥渣被冲散,顺着下水口旋下去。
“顾明欠的不是一条命。”她说,关掉水龙头,“他欠的是一台戏。”
她转过身,看着霍铮。
“我爸那台没唱完的戏。”
霍铮沉默了几秒。
“在哪儿。”
“老剧场。”
“我陪你去。”
姜乐摇头。
“你送我到门口。”她说,“剧场里的事,我自己来。”
铁头急了。他一把扯下围裙,甩在灶台上。
“师父!”他管霍铮叫师父,嘴上喊的是霍铮,眼睛瞪的是姜乐,“你就这么让她去?那个人——”
“铁头。”
霍铮截住他的话,声音不重,但分量够沉。
铁头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抓起灶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姜乐走出厨房。
客厅沙发上搁着那个帆布包,包口敞着,账本复印件和疯子张的旧布包还在里头。她弯腰把包拉上,拎起来挂在衣帽架上。
然后她进了卧室。
衣柜门打开,最里面挂着一件白大褂。
料子是棉布的,白得发旧,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十三岁那年,父亲把这件大褂交到她手里,说了一句:“上台穿这个。”
后来她再没穿过。
姜乐把大褂取下来,挂到卧室门背后的粘钩上。她拉开书桌抽屉,翻出蒸汽熨斗——是老式的,铁壳子,塑料手柄上缠了两圈黑胶布。插上电,等了三分钟,熨斗底板的指示灯从红变绿。
她开始熨大褂。
先从领子熨起。领口翻下来,熨斗压上去,棉布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领子熨完,熨袖子。袖口的毛边烫不平,她用指尖按着,熨斗来回拉了三遍。最后是前襟。大褂正面有一道竖褶,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她用熨斗尖一点一点地把褶子熨平。
蒸汽升起来,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棉布焦味。
卧室门没关。
铁头站在客厅里,咬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姜乐的背影。
她弯着腰,左手按大褂,右手拿熨斗。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在擦枪的兵。
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这辈子跟过三个老板。第一个在工地扛水泥,第二个在批发市场拉货,第三个是姜乐。前两个让他卖力气,这一个让他卖命。
他心甘情愿。
但他没见她这样过。
那不是在做准备。
那是上战场前磨刀。
下午两点,姜乐去了南城。
南城有条老街,街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底下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松竹书场”。木匾的漆皮翘起来,边角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姜乐推开玻璃门。门上的弹簧生了锈,嘎吱一声响。
书场里头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上搁一个暖水壶。台上没有灯光,幕布半拉着,露出后台一角堆着的折椅和旧音箱。
一个老头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手里抱着一把三弦,正在调弦轴。弦轴紧,他拧了两下没拧动,从兜里摸出一截蜡烛,在弦轴上蹭了蹭蜡。
“段师父。”
姜乐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七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球有点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瞳孔里那点亮光还在。
段启明——省城最后一个说评书的老艺人。
年轻时在省城曲艺团待过八年,跟姜云天同台演过出。后来嗓子倒了,回了南城老家,在街道文化站当了二十年看门人,退下来后开了这个书场。一个月演四场,观众最多的时候坐过十二个人,最少的时候三个人。
有一年冬天,书场暖气片坏了,段启明裹着军大衣说了一整场《三国》。台下就坐了一个老太太和一条狗。
他说完,老太太鼓掌。狗没鼓掌,但也没走。
那条狗后来被老太太牵走了,书场里只剩下段启明一个人对着空椅子。
他照样说。
“乐乐。”段启明把三弦搁桌上,摘了老花镜,“你可是稀客。”
姜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段师父,我想请您帮个忙。”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边是那封红色请柬。
段启明没马上去拿。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姜乐。
“给谁。”
“顾明。”
段启明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他认识顾明。四十年前,顾明倒仓离开戏曲学校,在城南开第一家票号的时候,本金不够。段启明借过他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够买两间平房。后来顾明发达了,每年腊月二十三都派人送一条金华火腿到段启明家门口,连着送了二十三年,直到他退休那年才停。
“你知道我跟他的交情。”段启明说,“你来找我,不怕我转头给他报信?”
“您不会。”
“凭什么。”
姜乐看着他。
“凭您是我爸的朋友。”
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红底烫金字,内页只写了一行字——
老剧场。明晚八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段启明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看了一会儿,把请柬重新插回信封里。
“我做了一辈子中间人。”他说,“帮人送过信、传过话、递过消息。好事坏事都有。”
他把信封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
“这一封,是最重的一封。”
城郊那栋宅子姜乐来过。上回来是夜里,影壁上的浮雕在车灯里亮了一瞬。这回来是白天,门匾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顾宅”。
段启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平头,黑夹克,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段启明脸上扫了一遍。段启明没说话,把信封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上“姜乐”的签名,转身进去了。
过了五分钟,男人出来,把段启明请了进去。
顾明在书房里。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搁着盖碗茶,茶水已经凉了,碗盖斜搁在托盘边上,露着半盏没喝的茶汤。桌角摞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审判决书的复印件,边角卷起来了,页面被翻过很多次。
段启明在书桌前站定。
他把信封放在红木桌面上,推过去。
顾明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信封上那两个字——“姜乐”。看了很久,久到段启明听见墙上老座钟的秒针走了十二格。
然后他拿起信封,拆开。
请柬抽出来,翻开。
老剧场。明晚八点。
顾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多长时间,段启明后来说不清楚。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书房的座钟一直在走,他只觉得那个秒针的声音比平时响。
“知道了。”
顾明把请柬合上,搁在手边。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段启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仍然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请柬的封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烫金字的边。
嗒。嗒。嗒。
像记拍子。
傍晚五点半,姜乐在老剧场东边那家茶馆里。
茶馆不大,一进门是水泥地面,摆着五六张折叠桌,每张桌上搁一个塑料托盘,托盘里是花生瓜子开心果。墙上挂着价目表,字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毛尖三块,铁观音五块,茶位费一块。
姜乐要了一壶毛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茶水端上来的时候,茶叶还没泡开,梗子浮在水面上。
窗户正对着老剧场的侧门。剧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褐色藤蔓攀在砖墙上,像一张摊开的血管网。
段启明进来的时候,茶已经泡了三道,茶水的颜色从黄绿变成了浅黄。
他在姜乐对面坐下,端起姜乐给倒的茶,喝了一口。
“他说‘知道了’。”
姜乐没说话。她拿起茶壶,给段启明的杯子续满。
“您觉得他会来吗。”她问。
段启明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老剧场。
剧场门廊顶上的灯亮了。灯泡是钨丝灯,光色发黄,在暮色里洇开一小片光晕。光晕底下,门廊石柱上“人民剧场”四个浮雕字漆皮斑驳,“人”字少了一捺,“场”字的土字旁缺了个角。
“我年轻那会儿,”段启明慢慢开口,“有一次在城南说《空城计》。说到诸葛亮城头抚琴,琴声压退司马懿十五万大军。台下有个年轻人听到这里,站起来问——”
他顿了一下。
“‘诸葛亮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段启明把茶杯搁下。
“那个年轻人,就是顾明。”
茶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乐没接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老剧场门口的路灯亮了,光打在台阶上,照出石阶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晚上七点,姜乐回到家。
她走进卧室,把挂在门背后的白大褂取下来。熨过的棉布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穿上身,扣好盘扣。领口的扣子有点紧,她用拇指指甲掐着扣鼻子,一点点拽进去。
然后把旧快板放进大褂内兜。竹片包浆凉丝丝的,贴着锁骨下方的位置。
帆布包挂在衣帽架上。她拉开包,账本复印件和疯子张的旧布包还在。她没动它们,只把请柬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压在铁盒子底下,盒子锈斑继续剥落。
该做的都做了。
她拉开房门。
楼下,捷达车已经亮着尾灯等在单元楼前面。
霍铮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拿烟,只是站着。他换了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
姜乐走出来。白大褂在夜风里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霍铮看着她。
从头看到脚,从白大褂的领口看到帆布鞋的鞋尖。然后他拉开车门。
一路无话。
车子在老剧场门口停下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
剧场门廊的钨丝灯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
姜乐解开安全带。
“如果——”她开口。
“没有如果。”
霍铮截住她的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姜乐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霍铮没看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最高检。账本。我都记着。”
他转头看着她。
“但你明天还要回来告诉我结局。”
姜乐没说话。她伸手,把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
然后她松开。
姜乐推开车门,下车。
帆布鞋踩上老剧场的石阶,一步,两步,三步。台阶一共七级,每一级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石板底下的松动。
她走到剧场门前。
门是木头做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门把手是铜的,长年累月被人握过,把手中间磨出一道凹槽。
她握住把手。
回头看了一眼。
霍铮也下了车,靠着车门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马路边一直拖到台阶底下。
他没说话。
姜乐收回目光。手一用力,铜把手发出嘎吱一声响。
她推门进去。
影子被门缝吞没。
霍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头。
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用力握了一下。钥匙齿深嵌进掌心,硌得生疼。
然后他松开。
把车钥匙揣回兜里。
他没上车。
就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剧场大门。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剧场门廊上的爬山虎藤蔓沙沙响。剧场两侧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门楣上那盏钨丝灯亮着。
霍铮拉开外套拉链,把领子放下来。
夜里的温度往下掉。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门神。
剧场里,姜乐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舞台幕布半拉着,露出台上那把空椅子。
她踩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
一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白大褂的下摆搭在膝盖上。
台上那束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