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剧场外站了四十分钟。
风从街口灌进来,剧场门廊上那盏钨丝灯晃了两晃。爬山虎的枯藤擦着砖墙,发出沙沙的细响。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剧场里头没有声音。
铜把手在门缝里反了一下光。
然后霍铮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侃。
电话接通,老侃的声音压得很低:“霍队,曲艺圈子里传开了。松竹书场的段启明今天下午去了顾明那儿,送了张红帖子。”
霍铮嗯了一声。
“然后天一黑,几个还在顾明旗下讨生活的老艺人就坐不住了。”老侃那边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锦绣茶社你知道吧?城东那个。今晚七点半,三个老家伙凑了一桌,我没听全,但传出来的话就一句——‘姜老板这是要跟顾先生摊牌了’。”
霍铮抬起头。
剧场门还是紧闭着。
“消息已经递到顾明府上了,”老侃吐了口烟,“老周接的信。他连夜进的顾明书房。”
“知道了。”
霍铮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车钥匙。钥匙冰凉的,硌在指节上。
剧场里头忽然传出脚步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从过道里传出来。
霍铮没动。
门开了。
姜乐走出来。
帆布鞋踩在门槛上,白大褂的下摆蹭了一下门框。她带上门,铜把手又嘎吱响了一声。
霍铮看着她。
“老侃来电话,”他说,“风声传出去了。”
姜乐点了一下头。
“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老周已经知道了。”
“他本来就应该知道。”姜乐走下台阶,帆布鞋踩在松动的石板上。第七级台阶踩上去的时候,石板往下沉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剧场大门。
门上的漆皮在钨丝灯光里泛着灰白色。
“回家,”她说,“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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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宅。
书房的门从晚饭后就一直关着。
老周端着一杯茶站在走廊里,站了有二十分钟。茶从热放到温,又从温放到凉。
他不是不敢敲门。
他是不知道敲了门之后怎么说。
锦兴社的老刘头打来电话的时候,老周正在厨房盯着灶上的银耳羹。老刘头在电话里声音发抖:“周管家,姜老板让人给先生送了张帖子。红帖子。松竹书场的段老头亲自送的。”
老周放下勺子。
“什么帖子?”
“请柬。”老刘头压着声,“姜乐要在老剧场办堂会——请先生去。就今晚,子时。”
老周挂了电话。
银耳羹还在灶上咕嘟着。他关了火。
从厨房到书房一共二十一步。老周走了两遍——第一遍走到书房门口又折回去了。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端着茶杯,杯子里的水凉透了。
第二遍他没犹豫。
敲门。
三下。
“先生。”
书房里没有回应。但老周知道顾明没睡。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骗不了人。
“先生,我是老周。”
“进。”
顾明靠在藤椅上。
藤椅是老式的,竹篾编的靠背,扶手上磨得发亮。他闭着眼,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点着。
老周把茶杯放在桌上。
“先生,锦兴社的老刘头打电话来。姜乐下午让人送了请柬——段启明送的。她要请先生今晚子时去老剧场。”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顾明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事?”
“还有。”老周站在藤椅边,“老刘头说,他那几个老兄弟都在传——姜乐是准备跟您摊牌了。”
顾明睁开眼。
他先是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坐直。藤椅发出吱呀一声。
“摊牌?”
“是。”
“她一个唱大鼓的,”顾明伸手端起桌上的茶,“能布什么局。”
茶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老周没接话。
顾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没开,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外头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走廊上亮着一盏灯。
“还有别的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
“有。”
“说。”
“霍铮是刑警。”
顾明没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老周看见他的眼睛——不再是刚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瞳孔里有一点针尖似的亮光。
“我知道。”
顾明坐回藤椅上。
“你去吧。”
老周退到门边。
他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回头看了顾明一眼。
“先生——这帖子来得蹊跷。姜乐跟您提过堂会的事了吗?没有。她直接找人送请柬。段老头年轻时候受过您的恩惠,但他是敬姜云天的——”
“老周。”
顾明打断他。
“我知道了。”
老周没再说话。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那盏钨丝灯闪了一下。
老周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走回厨房,把灶上那锅凉透了的银耳羹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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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
顾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他先是闭着眼。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
书桌最底下一个抽屉是上锁的。
顾明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锁簧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抽屉里放着几份老报纸。
不是整张的报纸——是剪报。边缘泛黄,有些地方起了毛边。最上面那张是《江城日报》的,日期是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
标题是黑色的大字——【曲艺名家姜云天失踪七日 警方已介入调查】。
标题下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大褂,手里拿着快板。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在笑。
顾明把报纸放在桌上。
他的指尖停在照片上。
姜云天。
照片上姜云天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打出来的,是骨头里透出来的。他站在那个破舞台上,像站在天底下最亮的地方。
顾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没了。
“女儿倒比她爹有胆。”
他把报纸丢回桌上。
报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姜云天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姜云天的拇指轻轻按在婴儿的额头上。
照片底下的字是蓝墨水写的——【七四年冬。满月。姜乐。摄于老剧场后台】。
顾明没看背面。
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台历上。台历翻到的是上个月的日期。
他抚平日历页。
然后翻到今天。
手指在日历格子上画了一下。
顾明抬起眼,看着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挂钟的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针脚在十二点整数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能装一张纸。
他把信封搁在桌子上,然后拿起笔筒里那支钢笔。
笔帽拔开。
笔尖悬在信封上停了三四秒。
没写字。
他又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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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第三次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很安静。挂钟在客厅里响了四声——凌晨四点。
老周犹豫了一下。
然后敲门。
“先生。”
门里头没动静。
老周正要再敲,门开了。
顾明站在门口。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有些皱了。眼睛底下有一点青灰色。
“先生——”老周看着他,“您一宿没睡?”
顾明没回答这个问题。
“去回话。”
老周一愣。
“让人去传话,”顾明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就说——今夜子时,我去。”
老周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信封。
顾明看着他。
“她敢下帖,我难道不敢赴约?”
“先生,”老周攥着信封,“这堂会——”
“不管是不是局,”顾明截住他的话,“当年姜云天都没赢过我。她一个丫头片子,也赢不了。”
他把这话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练习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周。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照在顾明的肩膀上。中山装的垫肩有些歪了,露出底下的衬衫褶皱。
老周想说什么。
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去吧。”
顾明没回头。
老周退出书房。
他走回自己房里,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没写收件人的名字,但他知道该交给谁。
天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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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姜乐靠在霍铮肩上。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风一吹晃悠悠的。霍铮的外套搭在姜乐身上,袖子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霍铮没动。
姜乐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不痛快的皱着——是眉心轻轻拢着,像还在想事情。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父亲站在老剧场的舞台上。
幕布半拉着。台上那把空椅子还在。追光打下来,正好打在父亲站着的地方。
他穿着灰色大褂。
手里的快板没打。
他只是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但他笑了一下。
姜乐想喊他。
嘴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脚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父亲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朝着后台的方向走了。大褂的下摆蹭在舞台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然后他消失在幕布后面。
姜乐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层淡青色的光。晾衣架上的衣服在风里晃了一下。
霍铮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指间的烟早就灭了,烟灰没掉。他头低着,下巴差点搁在她头顶上。
“你没睡?”姜乐的声音有点涩。
霍铮睁开眼。
“眯了一会儿。”
他动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僵了,一动就酸。
姜乐坐起来。
霍铮的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椅子边上。她把衣服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几点了?”
霍铮看了一眼手表。
“快六点。”
姜乐站起来,扶着阳台栏杆。
楼下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早点摊在支油锅了。油锅的烟升起来,被早晨的风吹散。
霍铮把烟头按进阳台边上的烟灰缸里。
“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
姜乐转过身。她看了一眼客厅里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大褂还是昨天穿的那件,下巴上的汗早就干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跟顾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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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锦绣茶社二楼的窗口。
姜乐端着茶杯。
茶是茉莉花茶,她没喝。茶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上来的是老孙头。他在顾明手下唱了大半辈子快板书,嗓子倒仓之后改在茶社里跑腿。他爬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膝盖骨嘎吱响了一声。
“姜老板。”
老孙头站在桌子边上。
“顾先生让我来回话。”
姜乐放下茶杯。
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怎么说?”
老孙头垂下眼。
“先生说了——今夜子时,他去。”
茶社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上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掉在碟子里,叮的一声。
姜乐拿起茶杯。
她没喝。
只是把杯子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漂着的茉莉花。
然后她把杯子轻轻放下。
“好。”
她抬起眼。
“替我谢他。”
姜乐站起来。
白大褂的下摆蹭在椅子上。她拿起桌上的折扇,扇子在手指间轻轻转了一个圈。
“敢来——”
她把折扇往手心里一敲。
“就是条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