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老剧场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在路灯底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铁门上的锁还是那把旧的,锁孔里锈渣堵了大半。
姜乐站在台阶底下。
她手里攥着钥匙。铜钥匙在掌心里捂了一路,从茶社走到这儿,二十分钟的路,钥匙已经焐暖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门推开。
一股灰尘味儿迎面扑过来。不是灰,是时间沤烂了的味道——幕布发霉、木头朽坏、老电线受潮的那种味儿。姜乐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迈进去。
剧场里黑洞洞的。
她摸到墙上的电闸,推上去。啪啪啪三声,头顶一排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灯光照见的东西跟她记忆里一样——椅子东倒西歪,前三排倒了一半,有的趴在前面椅背上,有的干脆翻在地上。舞台上的幕布破了半边,布帘子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积了灰的木板。
姜乐把大褂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她从舞台侧面找到道具间。门没锁,推开门扇的时候合页吱呀一声。道具间里堆着旧箱子、断腿的桌椅、几面裂了角的镜子。墙角立着一把扫帚。高梁扫帚,头子磨得只剩巴掌大,竹把子上缠着黑胶布。
她拿起扫帚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从最后一排扫起。椅子缝里的瓜子壳、烟屁股、碎纸片,扫到一堆。铁皮簸箕锈穿了三个洞,她找了张旧报纸垫在底下,照样端起来倒进垃圾桶。一排椅子扫完,她回头看一眼——地砖上还有一层灰,但已经能看出本来颜色了。
她把扫帚靠在椅子边上,去水房找抹布。
水龙头拧开,水管里先是一阵咕噜声,然后铁锈水喷出来,溅了她一袖子。她没躲。等水流清了,她把抹布浸湿,拧干,回去擦椅子。
一排,两排,三排。
塑料椅背上的灰一擦就是一道印子。她用力擦,手指头按在抹布里,指节硌在椅背骨架上,一下一下地蹭。擦到第五排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儿。
不是花香。
是茶。
第五排中间的扶手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一层茶锈,厚得把搪瓷白底都盖住了。缸子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皮。
姜乐拿起缸子。她盯着那块磕痕看了几秒,然后把缸子搁到一边,继续擦椅子。
她没想别的。
脑子里是空的。
扫地的声音,擦桌子的声音,抹布在水桶里拧干的水声。这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传开,又弹回来。她听着这些声音,肩胛骨慢慢松开了。
从下午在茶社等老孙头回话的时候,她浑身绷得像一根拧紧的弦。顾明说来。她知道他会来。但直到拿起扫帚开始干活,那根弦才一点一点松开。
地扫完了。
椅子擦完了。
姜乐把扫帚放回道具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舞台上那半拉幕布,破口子在灯光底下像一道疤。
她走上舞台。
台板上积了一层灰,踩上去能留脚印。她走到幕布边上,伸手抓住布帘子的边。幕布是暗红色的,面上那层绒已经磨光了,布质发脆。她拽了一下,布帘子哗啦一声往左滑。滑轮在轨道上磕绊了两下,但还能用。
她把幕布拉正。
左边拉一下。右边扯一下。
从后台口往中间走,走一步回头看一次。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幕布中间的缝正好对齐舞台中线。她蹲下来,把幕布下摆的坠子顺好。
然后她走进后台。
后台的灯不亮。她用手机屏幕照着,找到堆放旧家具的角落。那里有两把太师椅。红木的,椅背上雕着云纹。一把的扶手裂了道缝,另一把的坐面藤条断了两根。
她搬起一把。
椅子比她想的沉。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椅子搬上舞台,搁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又回去搬第二把,搁在左边。
两把椅子面对面。
姜乐退到台口看着。她往左挪了两步,又往右挪了一步。然后她走上去,把右边的椅子往外挪了半掌,又把左边的椅子往里收了收。
捧逗站位。
捧哏在左,逗哏在右。距离是一块醒木的长度。
她站直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快板。
这副快板是姜云天的。竹片已经包浆了,发亮,上头有年头磨出的纹路。头子的接口缠着三股线,最外头一股已经起毛了。她把快板拿在手里,拇指摩挲了一下竹片,然后放在右边那把椅子上。
逗哏的位置。
她站到台口,回头看。
舞台中央,两把椅子面对面。右边那把上搁着一副老快板。头顶的工作灯还没开,只有观众席的日光灯打过来,光线发白,把两把椅子的影子投在台板上。
姜乐在舞台侧面的配电箱前蹲下来。
配电箱的铁门锈死了,她用钥匙撬了两下才打开。里头一排开关,灰尘厚得把标签都糊住了。她用手抹了一下,找到标着“舞台顶光”的那个。
推上去。
没有反应。
她又推下来,再推上去。
灯管闪了两下,然后亮了。
一束昏黄的光从舞台顶上打下来,正好罩在两把椅子中间。灯光是老式钨丝灯,颜色发暖,照在红木太师椅上映出一层暗沉沉的光泽。光斑边缘落在台板上,画出一个不圆的圈。
姜乐站在台口,看着那束光。
剧场里安静极了。
她下了舞台,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第一排的椅子她擦过了。塑料椅面还有一道水印没干。她坐下去,两只脚踩在台基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距离午夜还有四十分钟。
她看着舞台上的两把椅子。一束光打在中间。快板搁在右边椅子上,竹片在灯底下反着一点暗光。
姜乐没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快,也不是响。是不紧不慢的那种——咚、咚、咚——隔得匀,像是在数板。
剧场外的风把梧桐树枝刮在玻璃窗上,沙沙沙地响。
姜乐坐在黑暗里。
一个人。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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