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剧场外头传来钟声——是城东那座老钟楼,整点报时,一下一下地敲。钟声闷闷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散了形状,只剩下嗡嗡的余响。
最后一下钟声还没落。
剧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预告。门就那么直接开了——像是推门的人知道,这扇门今晚不会上锁。
梧桐枝的影子先一步探进来,在水泥地上抖了两抖。然后是一个人。
顾明站在门口。
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披一件黑色大衣。大衣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里头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的一支钢笔。门外的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第三排椅子底下。
他没有先看姜乐。
目光越过第一排,越过观众席所有的空椅子,直接看向舞台。
舞台上两把太师椅面对面搁着。一束昏黄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正正罩在两把椅子中间。右边那把椅子上放着一副快板——竹片在灯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包浆。
顾明盯着那副快板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第一排中间。
姜乐坐在那儿。两只脚踩在台基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二排空椅子对视。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姜乐脚边一张废纸吹得翻了个个儿。纸是节目单,上头印着“一九九五年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泛黄了。
顾明伸手,把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哒一下咬进锁孔里。
他沿着过道走下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咔、咔、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数拍子。经过第四排时,他侧了一下身子,大衣下摆扫过塑料椅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经过第一排。
他没侧头。
姜乐也没动。
两个人的距离在三步之内拉近又拉远。
顾明走到舞台边缘,站定。
他抬头看着那两把椅子。工作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法令纹、眼角纹、眉间两道竖纹。他比姜乐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不少。头发还是黑的,但发根已经白了,像是染过之后又长了半个月。
他看了多久?
足够把每一处细节都看清楚。两把椅子的距离、捧逗的站位、快板搁在逗哏位置上、灯光圈出的那个不圆的圆。
然后他动手了。
解开大衣扣子,从肩膀上把大衣褪下来,没叠,直接搭在舞台边的一张椅背上。动作随意——不是那种“随手一扔”的随意,是那种“这件事我做过一百次”的随意。
大衣搭稳了。
他上了舞台。
不是从台口正面的台阶上去的。他走的是侧面——那里有三级木台阶,被幕布挡着,观众看不见。但顾明知道那儿有台阶。
他走上舞台。
然后他在左边那把椅子跟前停了一下。
捧哏的位置。
姜乐以为他会走到右边。右边那把椅子空着,上头搁着快板——那是逗哏的位置。今晚是她约的他,台是她摆的,局是她设的。按规矩,她是逗哏。
但顾明没犹豫。
他单手扶了一下左边那把椅子的椅背,坐下去。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抬头看向舞台前方——那是捧哏看观众的角度。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台下的姜乐。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剧场里安静了两秒。
姜乐站起来。
她没有从舞台正面的台阶上去。她绕到侧面台口,那里有三级木台阶——跟顾明走的同一条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帆布鞋底踩在木头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上了舞台。
她走到右边那把椅子跟前。
低头看着椅子上的快板。这副快板她今晚从家里带过来的,在售票台上放了两个钟头,然后又拿起来,搁在这儿。竹片已经包浆了,发亮,上头有年头磨出的纹路。头子的接口缠着三股线,最外头一股已经起毛了。
她伸手把快板拿起来。
在手里掂了一下。
竹片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面对面坐着。灯光打在中间,把他们各自半边身子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另半边陷在暗处。
顾明先开了口。
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平,是真的平——像水面,底下有没有东西,上面看不出来。
“你长大了。”
姜乐看着他。
“你老了。”
顾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肌肉记忆——嘴唇往上提了半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忘了怎么完成这个动作。可能上一次他用这个表情,还是二十多年前,在姜云天面前。
沉默了两秒。
剧场外面有风刮过去,梧桐枝擦着玻璃窗响了两声。
姜乐把快板换到左手里。她抬起眼,看着顾明。声音不大——剧场太空了,每一个字都砸在墙上有回响。
“我今天请你来。”
顾明等着。
“不是来审你的。”
顾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皱眉,但皱到一半又松开了。
姜乐说下去。
“我是来说相声的。”
她把快板在右手里掂了一下。竹片碰出的声音比刚才那一下响——或者只是剧场太安静,把声音放大了。
“你的后半辈子。”
姜乐看着顾明的眼睛。
“我给你编了一段。”
顾明脸上那个半途而废的表情慢慢收拢了。
他低头看着姜乐手里的快板。竹片在灯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包浆,头子的接口缠着三股线,最外头一股起毛了。他不会不认识这副快板——这副快板的主人,二十三年前最后一次上台时用的就是它。
顾明抬起头。
他没有看姜乐的脸。他看的是姜乐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副快板撞在一起。灯光在他们中间画出一个不圆的圈,光斑边缘落在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各切掉半边。
姜乐没有催他。
她只是把快板搁在膝盖上,等着。
她知道他会说话。因为今天晚上他不是来对抗的,也不是来辩解的。他主动坐上捧哏位置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规矩认下了——捧哏的活儿,是接话。
顾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你父亲——”
他没说完。
姜乐打断了他。
“别急。”
她把快板从膝盖上拿起来,在右手心里敲了敲。
“开场之前,先听规矩。”
顾明看着她。
姜乐说:“逗哏的负责说。捧哏的负责接。”
她把手里的快板举起来,竹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我说到哪儿,你接到哪儿。一段活说完之前,不准撂台。”
顾明没有说话。
姜乐把身子往前欠了一点。灯光从她脸上直直打下来,把她眼睛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她这两晚睡得很少——加起来不到五个钟头。但她眼睛很亮。
“接到最后。”
她把快板搁回顾明面前的空气里——不是递给他,是搁在半空中,等他自己接。
“你再告诉我。”
顾明看着那副快板。
“你那时候说——”
姜乐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欠你们姜家一条命’。”
这句话砸在地上,弹起来的回声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长。
顾明的嘴角紧绷了一下。
姜乐把手收回去了。
快板留在了她膝盖上。
“接到最后你再告诉我。”
她说。
“你欠的,只是一条命吗。”
剧场里安静下来。
灯光打在两把椅子中间。快板搁在姜乐膝盖上,竹片在灯下反着一点暗光。顾明的影子投在台板上,一动不动。
外面又起了风。梧桐树枝刮在玻璃窗上,沙沙沙地响。
顾明开口了。
声音从嗓子眼儿底下挤出来,锈得发涩。
“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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