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还在响。
座钟的秒针跳了不知道多少下。姜乐没数。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左手握着快板,右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顾明。
顾明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蜷了一下。
再蜷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沉着的,不是稳当的,不是那种“我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底气。是粗的,干的,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辈子,突然被捅开了。
“你爸来找过我。”
顾明停了一下。不是捧哏那种停——是真的说不下去。
“二十年前。他坐在我面前。”
他抬起右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不是擦汗,是手指不知道往哪搁。裤腿上蹭出一道浅褶子,布料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姜乐的虎口发烫。那道指甲掐的印子从白转红,现在红里透紫。她没低头看。她知道那个本子是什么——牛皮封面,黑色橡皮筋捆着,末页写着“姜云天,已清除”。
“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顾明说完这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脸上肌肉不听使唤,自己抽了一下。
姜乐没说话。
她等着。等顾明继续往下说。就像在台上等捧哏接活儿——只不过这回捧哏的接不住。不是因为词儿不对,是因为太重。
座钟的齿轮咯噔响了一下。
“他坐在我对面,”顾明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每一页上面——每一页——全是我的名字。时间。地点。事情。证据。”
他抬起眼。
姜乐看见他眼里那个东西又出来了——疼。不是被戳穿的疼,是被翻出来的疼,是三十年前的旧伤被人用手指头扒开,露出底下的烂肉。
“你爸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顾明的手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他对我说——‘顾明,我给你三年时间。’”
姜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
“‘三年之内,你自己了断。如果三年后你还在——’”
顾明说到这里,喉咙里咽了一下。
“‘如果三年后你还在,我就把这个本子交出去。’”
剧场里只剩下那盏灯的嗡鸣声。座钟的秒针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踩在姜乐的心口上。
顾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太师椅扶手上。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姜乐,但不是看着她——是穿过她,看着二十年前的什么东西。
“你爸说——”
他停住。
不是忘了后面的话。是因为后面的话说出来,比什么都疼。
姜乐等了。
等了大概五秒钟。或者是十秒。座钟在这期间跳了十一下。
“你不是天生就坏。”
顾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那种——在复述别人的原话时,不知不觉带出原话主人口气的声音。稳的,沉的,带着一种姜乐从来没在顾明身上见过的东西。
仁慈。
“你是走错了第一步。然后用一百个错误去掩盖第一个错误。”
顾明的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
他看向灯光的边缘。不是看姜乐。是看自己记忆里姜云天坐过的位置。那地方现在空着,椅背上有淡淡的灰——旧剧场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那种灰。
“你爸是我见过最像样的人。”
顾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讨好。没有愧疚。没有那种“我现在说这些是为了求你原谅”的算计。
就只是说出来了。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扛了大半辈子、一直没敢承认的事。
姜乐握着快板的手心里全是汗。竹片贴在掌纹上,黏糊糊的。她能感觉到竹片边缘压出的那道印子——跟虎口上的指甲印并排,一横一竖。
她没擦。
“三年。”
顾明的声音低下去。
“你爸给了我三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蜷起来,握住太师椅的木边,像握着一根从悬崖边上伸出来的枯树枝。
“我没做到。”
四个字。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
但姜乐听见了。不光听见了,她还听见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是三十年。是三十年里每一个晚上的醒。是每一次听见姜云天这个名字时,嗓子眼里那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座钟秒针跳了三下。
“三年后他来找我了。”
顾明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个人把身上最后一枚棋子交出来,放在棋盘上。
“他对我说——‘顾明,我给过你机会了。’”
顾明停在这里。
姜乐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他死了。”
顾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出来的,是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像一条绷了三十年的弦,突然被人松了手,从中间开始往外裂。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攥住裤腿的布料。中山装的袖口蹭在太师椅扶手上,发出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砂纸擦过木头。
“不是意外。”
姜乐盯着他的眼睛。
“是我下面的人做的。”
顾明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后靠。不是坐直了,是靠进椅背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中山装后背那块汗渍还在——从第337章开始洇,现在深灰色变成了黑色的轮廓,从肩胛骨一直往下晕到腰。
“但我的手上——”
他抬起两只手,翻过来。掌心上全是汗,在灯光下反出一层暗黄的光。
“没有沾他的血。”
剧场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座钟响了。
当的一声。
不是整点。是半点。
姜乐坐在椅子上没动。快板在手心里被攥得发潮,竹片贴着手掌,像长在肉里。虎口上那道指甲掐痕还在——现在不发烫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疼,顺着虎口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
她看着顾明。
那里面还有疼。还有敬佩。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累了。三十年的累。一个人扛着一个秘密,扛到连自己都快扛不动了,然后终于有一天,对着对手的女儿,把东西放下了。
姜乐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像逼问。也不像审判。就像台上说到最后一段活儿,前面的词儿都说完了,该收底了。
“所以你是自己走进这个剧场的。”
顾明没动。
“不是因为我请了你。”
姜乐的手指在快板上慢慢握紧。
“是因为你知道——你欠我爸一个交代。”
座钟的齿轮咯噔一声响。像有个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三十年没动过,现在突然松开了。
顾明看着姜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
一个字。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也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说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往太师椅里陷了一点。不是坐姿变了,是骨架子里面那块一直顶着的东西没了。中山装的领口松了一点点,露出底下一道灰白的汗渍。
姜乐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快板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扶手边。竹片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不是敲,是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明。
座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往前跳。红木壳子上的漆面裂纹顺着木纹往上爬,像冬天结了冰的树杈子,从这个角度长到那个角度。
嗡鸣声落下去了一点。
又起来了。
姜乐感觉到自己眼角有东西在发酸。不是眼泪。是那种——等了太多年、等到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然后突然等到了——的感觉。
她没有擦。
“明天。”
姜乐站起来。大褂的下摆蹭在椅子腿上,蹭出一声很细的布料摩擦声。她没拍。
“法庭上见。”
顾明抬起头看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不是认输那种点。是一个人终于把自己搁到了该搁的位置上,然后对对手说了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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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被法警带离剧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姜乐站在台上没动。头顶那盏灯照着她的脸。大褂的袖子蹭了一点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蹭到的,她没擦。
座钟的秒针跳到第四十七下。
停了。
不是坏了。是发条走到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