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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姜乐作证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5025字 2026-10-12 14:15:38

公诉人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七页。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说话带着职业化的平稳。

“证人姜乐,你如何确认被告顾明与上述犯罪事实有关?”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姜乐没有看材料。她站在证人席上,右手还搁在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扶手上。法庭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白衬衫领口有点反光。

“我从二十三年前我爸留下的账本第一页开始说起。”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公诉人,“您想听哪一页?”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口气。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金丝边眼镜,花白头发。他敲了一下法槌,声音闷闷地弹了两下:“证人,请按公诉人提问回答。”

姜乐点了下头,但眼神没变。那种眼神不是对抗——是准备。准备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这几秒钟。

公诉人清了清嗓子:“请从你父亲姜云天留下的账本记录开始,按时间顺序陈述。”

“好。”

姜乐把身子转正了一些。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不是绷着的那种直。是唱了二十三年戏、站了二十三年台、把脊梁骨练成了一条线的直。

“一九七一年三月,被告顾明以‘明盛文化公司’名义,向江城矿区虚开增值税发票十七张,金额合计四十三万两千六百块。这批发票对应的矿石根本没出过矿区。账本第一页,第三行到第十一行。发票编号从0003421到0003437。”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快板打基础拍子——哒、哒、哒、哒。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法庭记录员的键盘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跟不上她的节奏。

“一九七三年五月至七月,被告顾明通过矿区采购科科长刘保国,分六次转移国有矿石到私人选矿厂。每次转移数量、日期、运输车队车牌号,账本第二页到第四页有完整记录。第一次转移——一九七三年五月十三日凌晨两点,解放牌卡车三辆,车牌号分别是江城-00214、江城-00237、江城-00258。装载赤铁矿共计四十八吨。”

公诉人翻材料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姜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干了几十年公诉的老检察才有的本能:当你的证人开始说出你材料里没有的细节,你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核实。

“证人,”公诉人说,“你刚才说的这些信息——你是从账本上背下来的?”

“不是背的。”

姜乐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是看的。看过就不会忘。”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找纸巾,有人把身子往前探。第三排最左边坐着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她从姜乐说出第一个年份开始就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棉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霍铮坐在旁听席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压着。从他这儿看过去,只能看见姜乐的侧脸——白衬衫领口,耳后别着一缕碎发,下巴的线条比二十三年前硬了,但说话的节奏还是当年在后台背词的那个样子。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不赶。不慌。

“一九七五年八月,被告顾明在矿区改制过程中,伪造职工代表大会决议,将矿属三号选矿厂以‘职工集资’名义低价转让给其实际控制的明盛文化公司。转让价格十二万,当时三号选矿厂资产评估值为一百八十三万。差价一百七十一万全部转入私人账户。账本第七页到第九页。职工代表签名栏十七个名字——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当时已经不在矿区工作了。三个在外省,一个已经去世两年。”

法庭里除了她的声音,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闷闷地响。像是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还在往前推,推不动了,就只能这么嗡嗡地响着。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被告顾明指示刘保国销毁矿区原始出库单,涉及一九七一年至一九七八年共计七年间的矿石出库记录。销毁地点在矿区锅炉房,烧了整整一夜。当时锅炉房值班的老赵头看见了——他不敢说。账本第十页有记录。老赵头是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号才把这事告诉我爸的。那天是姜云天失踪前四天。”

审判长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姜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但他的声音还是公事公办的平稳:“证人,你说的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号——这是你父亲失踪的具体日期吗?”

“是。”姜乐转过来看他,“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六号,姜云天在矿区井下失踪。失踪前四天,他见了四个人。锅炉房老赵头、采购科刘保国、财务科周会计、还有——”

她停了半秒。

“被告顾明。”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重音。不是刻意的平静。是真的平了——像一条河走了二十三年,走到这里,水流已经冲开了所有能冲开的东西,剩下的只有水底下的石头。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六号晚上七点四十分,姜云天接到被告顾明的电话。电话内容没有记录。但是账本第十五页夹了一张矿区电话总机通话单——那通电话是从被告顾明办公室打出来的,时长四分半。挂断之后,姜云天去了矿区。那晚他没有回来。”

旁听席上有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江城矿业”的字样。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前排椅背上,闷的一声,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他只是张着嘴,看着姜乐,眼睛红得像是刚被人揍了一拳。

“我爸——”他的声音哑了,“我爸就是那年——那天晚上死在那口井里的——”

法警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挣扎,只是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旁听席保持肃静。”

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紧。

姜乐没有回头看他。她的手指在证人席的扶手上摁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一九八一年二月,被告顾明以‘文化投资’名义,在江城注册明盛文化公司第一分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来源于矿区改制过程中转移出去的一百七十一万差价。这笔钱的转账记录在账本第十九页。从矿区对公账户,经过三个空壳公司,最终转到明盛文化。三个空壳公司的名称和账号分别是——”

她一个一个地说下去。

没有一个数字是重复的。没有一个日期是错的。没有一个名字是模糊的。

法庭记录员的键盘已经跟不上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书记员,扎着马尾,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审判长,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

公诉人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份材料是她连夜准备的,三十七页,按时间顺序列出了顾明的主要犯罪事实。她以为这些已经够全了。

但姜乐说的,比她材料里的多得多。

日期精确到哪一天。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人名精确到曾用名和别名。连那些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她都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

“一九八三年六月至一九八五年九月,被告顾明分四次向境外转移资产。第一次——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号,通过香港某公司转账二十七万港币。第二次——一九八四年一月三日,通过澳门当铺洗钱三十一万。第三次——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证人。”

公诉人打断了她。不是不礼貌,是公诉人自己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你确认这些信息的来源?”

“我爸的账本。第二十三页到第二十七页。里面夹了六张银行回执单。我爸用了两年时间,一张一张地收集的。”

“那张——那张第四次的转账记录——”

“一九八五年九月七号。”姜乐接上她的话,“新加坡华侨银行。户名是GUMING。账号020-7-388621。金额五十七万三千四百。当天下午四点十二分转账成功。这笔钱到现在都没追回来。”

法庭里静了一瞬。

然后旁听席上传来了哭声。不是压抑的啜泣,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的声音。是刚才那个老太太。她捂着嘴,拼命想让自己安静下来,但声音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了,像漏水的壶,堵不住。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搂住了她的肩膀。那女人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被告席。

顾明坐在被告席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衣服——不是中山装了。中山装已经在拘留所换掉了。现在这件衣服没有领章,没有肩章,没有铜扣。就是一块布,裹着一具骨架。

他没有看姜乐。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审判席背后的国徽。红漆在灯光下反着光,照在他的瞳孔里,一小团,不动。

但姜乐注意到——当她说出那个新加坡华侨银行的金额时,顾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咽。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下去了。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二号。”姜乐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顾明名下‘明盛文化’开始向境外转移文化资产。第一笔——一套明代黄花梨圈椅,报关品名写的‘仿古家具’,估值一百二十万,实际拍卖价两百三十万。第二笔——清乾隆粉彩瓶一对,报关品名‘现代工艺品’,估值三十万,实际拍卖价九十万——”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

不是急。是密。像一个快板演员开始进入贯口——每一个字都咬在拍子上,但拍子越来越紧,越来越密。法庭里除了她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空调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一九八七年,三笔。一九八八年,五笔。一九八九年,七笔。一九九零年,十二笔。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五年,每年平均十四笔——涉及文物、矿石、资金、设备。总计金额——”

她停了一秒。

不是忘词。是收。

像唱快板的时候,在最高潮之前的那一拍停顿。全场都在等。

“总计金额,”她重新开口,“一亿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

法庭记录员的键盘彻底停了。

那个扎马尾的女书记员抬起头,嘴巴张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这些数字——是因为说这些数字的人,站在这儿的这个人,把这些数字记了二十三年。

公诉人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然后再戴上。

“证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说的这些——全部可以提供给法庭作为质证依据吗?”

“可以。”姜乐说,“账本原件已在专案组归档,编号JA-1990-0037。每一页都有标注。我说的每一个数字,你们都可以在账本上找到对应记录。”

“还有——”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累了。是从这儿开始,接下来的话,不一样了。

“还有涉及三条人命的案子。”

法庭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一度。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四号,矿区改制工作组进驻前夕,三名老矿工同时提出要求核查矿区历年账目。八月十五号晚,三人在回家的路上遭人伏击——”

她说出了三个名字。

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名字。矿工的名字。带着煤灰和铁锈味的名字。

“张德才,五十三岁,后脑被钝器击打,当场死亡。王守业,四十九岁,胸口中了两刀。李金柱,四十七岁,被打断脖子。凶手用了三辆车——”她说出了三辆车的车号,“抛尸地点——”她说出了三段偏僻公路的桩号,“报案记录——”她说出了三个派出所的名字和接警民警的署名。

站在被告席旁边的法警,脸上一直保持着职业性的面无表情。但当姜乐说到第三个名字——李金柱,四十七岁,被打断脖子——的时候,那个法警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但旁听席上已经有人看见了。

“一九九四年一月,案件以‘流窜作案’结案。实际幕后指使者——”姜乐转过来,第一次直接看着顾明,“是被告顾明。因为那三个矿工手里,有他销毁出库单之前的一份复印件。”

顾明没有看她。

但他搭在被告席栏杆上的手——那双手,从开场到现在一直放松地搁在那儿——手指往里蜷了一下。拇指压住食指,发白。

姜乐继续说下去。

她把顾明三十年来所有关键节点的犯罪事实,按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没有看任何笔记。没有翻任何材料。全部凭记忆。

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九五年。

账本上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被墨水洇开的字迹。

有些地方账本上粘了油渍——那是姜云天在矿区锅炉房里借着火光写字时溅上去的。有些地方字迹特别用力——那是姜云天写到顾明名字的时候,钢笔尖戳进纸里的痕迹。

姜乐把这些都说出来了。

不只是案情。

还有那些受害者的名字。他们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孩子——有的改了姓,有的离开了江城,有的还在等。等了二十几年,等到今天。

旁听席上的哭声越来越多。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坐在第三排的老太太已经哭到喘不上气,旁边的年轻女人一直拍着她的背,但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了。那个蓝工装的中年男人还低着头,肩膀已经不抖了,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的时候,手掌上全是湿的,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煤渣。

法警过来维持秩序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

公诉人把材料合上了。

她推了一下眼镜,站起来。

“证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所说的第三条——一九七三年五月至七月的矿石转移——涉及的具体车牌号,你是如何确认的?”

“我爸的账本里有记录。他为了核对这些车号,在矿区运输队的值班室里蹲了七个晚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拿了运输队的出车记录,一辆一辆对的。”

“那第十七条——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号的香港转账——汇款单上的签名是谁?”

“顾明。”姜乐说,“是被告顾明的亲笔签名。汇款单原件在账本第二十三页夹着。上面的签名和顾明在明盛文化公司章程上的签名,笔迹一致。”

“证人——”

公诉人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姜乐。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记录的?”

“从我爸失踪那年——一九七九年开始。”

“那年你多大?”

“刚满月。”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审判长把法槌举了起来——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法槌放下了,没有敲。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响。

“请继续。”他说。

姜乐继续了。

她从第一条说到最后一条。从一九七一年说到一九九五年。从账本第一页说到末页——那一页上,姜云天用钢笔写了最后一行字:“顾明即老戏迷。此人已不可回头。若我出事,交马长青保管。等乐儿二十岁后再交。姜云天。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六号。”

当姜乐说出这行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不是哭。

是那种——把一块压在心底二十三年的石头,终于搬起来、砸下去的感觉。

“以上内容全部来自账本记录。”她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平放在身体两侧,“我愿意为每一句话承担法律责任。”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法庭里很稳。

不是那种练过的稳。是那种把事情做完、做到头、做到心里再没什么可说的稳。

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旁听席保持肃静。”

但这一次,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法槌敲在桌上的声音比之前闷——好像那块木头,被今天这场证言浸透了,沉得举不起来。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

“被告顾明,你是否需要对证人陈述进行质证?”

顾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枚国徽。

法庭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暖气片里的水声还在闷闷地响。墙上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的,每一下都像在等。

然后顾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法庭里听得清清楚楚。

“姜乐。”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姜老板”,不是“证人”,是名字。

全场鸦雀无声。

顾明的手从栏杆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你爸当年——”

他停下来。

喉结又动了一下。

姜乐站在证人席上,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顾明抬起头。

他没有看姜乐。他看向审判长,看向公诉人,看向旁听席上那些红着眼眶的脸。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我要求——”

法庭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停了。

“——和证人单独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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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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