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庭的铃声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响了。
审判长坐回审判席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还没完全坐稳。有人在找椅子扶手,有人把脱下的外套重新搭回腿上,有人捏着手里的纸杯——纸杯空了,捏下去发出很轻的塑料声。
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
审判长拿起法槌。
“现在继续开庭。”
没有敲。他把法槌搁在桌面上,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看向被告席。
“被告顾明。”
顾明站起来。
法警松开他的胳膊,退后半步。顾明在被告席上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灰蓝色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领口有点歪。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动作很慢。不是紧张,不是拖延。是那种——把扣子按进扣眼,把领子翻下来,把衬衫前襟扯平——的仔细。
然后他放下手。
审判长看着他。
“被告,休庭前法庭完成了对证人姜乐的询问。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你现在有权对证人证词提出质证,也可以就本案事实进行辩护。”
审判长停顿了一下。
“你是否需要对证人姜乐的证词提出质证?”
法庭里有人翻材料的声音停了。
顾明回答:“不。”
那个字不响。不亮。就是很普通的、从喉咙里出来的一个音节。
但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是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肚子挺大,穿夹克衫,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他吸完那口气之后,嘴巴张着,没合上。
审判长没有看旁听席。
他问第二遍:“被告是否确认,放弃对证人姜乐证词的全部质证权利?”
顾明说:“确认。”
审判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了一页桌上的笔录。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法庭里听得清清楚楚。
“被告。”审判长第三次开口时语速放慢了,“法庭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否清楚,放弃对证人证词的质证,意味着你接受证人姜乐方才在法庭上陈述的全部内容作为本案事实认定的依据?你是否清楚这一决定的法律后果?”
法庭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憋气。
顾明站在被告席上。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肩膀没有塌。他甚至没有低头。
他抬起头。
不是看审判长。
他看的是审判席上方的国徽。那枚红漆国徽在日光灯管的白光下泛着冷光。
“知道。”
两个字。
审判长把那页笔录翻回去,把笔搁在桌面上。
“被告放弃对证人证词的质证,记录在案。”
辩护律师站了起来。
律师姓郑,四十来岁,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他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手写的辩护提纲、标记了荧光条的法律条文、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提问提纲。那是他花了一整晚准备的东西。
“审判长。”郑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当事人有权——”
顾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瞪。不是示意。
就是看了他一眼。
郑律师张着嘴,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着顾明——看着他灰蓝色衬衫上那颗没扣的扣子,看着他整理过的衣领,看着他不抖的手。
郑律师低下头,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
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比纸页翻动更轻。他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坐回椅子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审判长把目光从辩护律师身上收回来。
“公诉人是否有意见?”
女公诉人站起来。她面前也摊着材料——但她从顾明说“不”的那个瞬间开始就没再翻过。她的手从材料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公诉机关没有意见。被告自愿放弃辩护权,是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法律允许。公诉方尊重被告的选择。”
她说完坐下。动作很干脆,像完成一个程序。
但坐下之后,她用余光看了顾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是厌恶,不是同情。是那种——确认一件事真的发生了——的眼神。
审判长点点头。
“法庭已充分告知被告相关权利。被告在清楚法律后果的情况下,自愿放弃辩护权,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本庭予以准许。”
他拿起法槌。
这一次,他敲下去的时候没有再停顿。
“庭审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被告顾明还押候审,退庭。”
法槌敲在木头上的声音比休庭那次脆了一点。
像木头终于干透了。
法警上前,一只手搭在顾明胳膊上。侧门打开一半,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照进来。
顾明转身。
转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证人席。
证人席空了。
姜乐不在了。
证言台上还放着她没喝过的那杯水。纸杯边缘干干净净,水面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灰——没人动过它,从休庭开始就在那儿搁着。
顾明转过头,跟着法警走进侧门。
侧门关上之后,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
不是那个拿笔记本的中年人。
是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老太太。白手帕还攥在手心里,洗得发黄的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明刚才站过的被告席,手帕捂在嘴上。
那个鞠躬的年轻人在过道里也没走。他站在过道中间,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体两侧,肩膀上还有他奶奶松手时留下的褶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人席。
然后他转身,走回奶奶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奶奶,回家了。”
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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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走出法庭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那种站不住的软。是那种——紧绷了四十分钟的弦突然松下来,膝盖里像灌了热水——的软。
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几秒。
墙壁冰凉,水泥墙面贴着她掌心。她大口呼吸了两下,走廊里的空气比法庭里冷,吸进肺里能感觉到胸口在收缩。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四十分钟里她一口没歇,连呼吸的节奏都在控制。现在控制松开了,手指就不听使唤。
她把手攥成拳头,按在大衣口袋里。
发抖还是没有停。
有人从法庭门口走出来。
是霍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子在手腕上卷了两圈。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四下找——他直接朝她走过来,像知道她一定在这个位置。
霍铮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法院走廊里的那种——长条木椅,坐久了屁股会麻,椅面磨得发亮。他坐下的时候椅面咯吱响了一声。
他递过来一个纸杯。
是热水。新倒的,杯壁还烫手,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
姜乐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手指贴住杯壁,烫得发疼。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挂了水珠。
“他认了。”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那嗓子在法庭上说了四十分钟,现在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的干涩。
霍铮没有说话。
他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掌搭在她上臂外侧。
轻轻握了一下。
姜乐没有抬头。
她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热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她虎口上。
烫。
但她没有擦。
法院走廊里的挂钟,秒针跳到十二点零七分。
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
走廊尽头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地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水洗过的。
姜乐低着头,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
虎口上的水渍慢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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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的人在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议论,没有讨论,没有人在过道里停下来交换眼神。
他们就是走。
省报老刘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绿灯还是亮的。三十八分钟。
他按掉录音键,把录音笔放回大衣内兜。
笔记本上是空的。
一个字没记。
他站在过道里,看着证人席上那杯没人喝的水。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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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押着顾明经过候审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
候审室的门开了半扇,白炽灯光打在灰蓝色衬衫上,那颗没扣的扣子还开着。
法警推开门。
顾明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候审室里只有他自己。
他站在房间中间,没坐下。
头顶的灯泡嗡嗡响,光很白,很刺。
他抬了一下头,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