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述阶段开始的时候，法庭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
不是咕噜咕噜那种——是金属管道热胀冷缩，咯噔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铁皮。
审判长把金丝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被告人顾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你在法庭辩论终结后，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说话了。”
顾明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先直起腰，再站直腿。椅子扶手是木头的，他撑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跟暖气片那声遥相呼应。
站直之后他没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告席的栏杆。
栏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前面不知道多少人站在这儿时，手指搭在同一根栏杆上，把漆面蹭出了浅色的印子。
他抬起右手，搭在栏杆上。
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他抬起了头。
“公诉书上的事实——”
他说了五个字。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卡住喉咙的停顿。是他自己选择停的。因为他把视线从审判长脸上移开了——看向旁听席那个方向。
不是看某个人。
是看向那个方向。
旁听席第一排外侧，姜乐坐在那儿。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扣子没扣。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霍铮的手。
顾明没有看她。
但他看向的那个方向，就是她在的位置。
“我今天才懂。”
他继续说。声音在“今天”这两个字上沉了一下——不是加重了语气，是声音自己往下沉的。像秤砣滑进水里，自己沉下去的。
“有句话，二十年前有人跟我说过。”
旁听席上有人抽了一口冷气。
那声音很轻——是嘴唇张开时舌尖抵住上颚，空气从齿缝里快速穿过，发出的嘶一声。但在这间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法庭里，那一声嘶就像缝衣针扎进布料，又细又尖。
“说我走错了第一步。”
顾明说完这句，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
就一下。
“我给受害者家属——道个歉。”
他说完坐下了。
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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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宣布休庭。
法槌落下那一声还没散完，旁听席上就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不是那种哄一下炸开的议论——是压着嗓子的、有人凑近别人耳朵边的、有人嘴皮子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的。
合议庭从侧门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法庭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
姜乐坐在第一排外侧。
她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条一条，细而清晰。霍铮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两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她没动。
但手心全是汗。
汗从掌纹里渗出来，洇在霍铮的指缝间。他没擦。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铁头站起来。
“我去透气。”
他走到门口。旁听席最后一排到门口是十三步。他走到第九步的时候停下了。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折回来了。
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
他把水放在姜乐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从开庭到现在，谁也没坐。
铁头没解释那杯水是给谁的。他只是放下去——纸杯底碰到木椅面，发出很轻的磕啪声。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审判席后面的国徽，没再说话。
姜乐看了一眼那杯水。
纸杯里的水面在晃。不是因为有人动了椅子——是暖气片震动，通过地板传到椅子腿上，椅子腿传到椅面上，椅面传到纸杯底。
水面荡起一圈一圈很细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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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的秒针跳到十二点三十八分。
侧门重新打开了。
合议庭鱼贯而入。法官袍是黑色的，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审判长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判决书。
“全体起立。”
法庭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姜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她扶了一下椅背——手指扣住椅背边缘的木头，指甲盖压得发白。椅子在她手底下晃了一下，霍铮的另一只手抵在她后腰上，稳住了。
审判长坐下。他先把判决书放在面前的台子上，然后抬起左手，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在日光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清了三次。
那个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出去，撞到后面的墙，弹回来。
“现在，宣读判决书。”
他翻开判决书的第一页。
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法庭里，那一声翻页就像什么东西落定了一样。
“本院认为——”
他开始念。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但不是故意拖长的那种慢。是那种——念出口之前先在心里念了一遍、确认了三遍、然后才让嘴唇动起来的慢。
“被告人顾明，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以暴力、威胁等手段，有组织地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称霸一方，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念到“残害”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拍子。
不是迟疑。
是给这间法庭里所有人——包括顾明——消化这两个字的时间。
“其行为已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姜乐的手在霍铮手心里抖了一下。
不是整个人在抖。是手——手指尖——从指尖开始，像有电流从指甲盖底下通进去，沿着骨节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时候被霍铮的手握住了。
“数罪并罚——”
审判长抬起眼睛。他看了一眼顾明。
顾明站在被告席上。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撑栏杆，没有握拳。他直视着审判长，脸上没有表情。
“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法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法槌落下。
啪。
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从审判席弹到天花板，从天画板弹到后墙，从后墙弹到旁听席，从旁听席弹到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没有人说话。
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