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宴从中午吃到日头偏西。
老孙头最后那锅米饭见了底,老周头把最后一块藕夹夹到自己碗里,张大夫终于吃到了自己的泡菜——是姜乐专门给他留的一小碟,搁在灶台角上,上头还扣了个盘子保温。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才渐渐散了。
老赵媳妇端着空盆子回家,临走前在姜乐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下回轮我家做东”。刘翠花把剩下的腌咸菜分了三份,一份塞给周凤琴,一份搁在姜乐家窗台上,一份自己揣在篮子里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灶台。
红灯笼还亮着,灯泡在风里轻轻晃。
姜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子背上。霍铮从厨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她脚边。姜乐坐在门槛上,把脚泡进热水里,嘶了一声。
“烫了?”
“正好。”
霍铮在她旁边蹲下,点了根烟。烟气被晚风吹散,混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火锅味。
“今天下午局里来了份通知。”霍铮弹了下烟灰,“沈曼丽的案子,材料移交过来了。她在赌场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对方断了三根肋骨。故意伤害,有前科的——以前拿杯子砸过人,证人证言齐全。可能判两三年。”
姜乐把脚从热水里抬起来,搁在盆沿上。水珠子顺着脚背往下淌。
“她以前拿杯子砸过的人就是我。”姜乐说。
霍铮转头看她。
“那回在后台,她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我脑袋上砸。我躲开了,杯子碎在墙上,玻璃碴子崩了我一脸。”姜乐拿手背蹭了蹭脸颊,好像还能摸到当时的碎玻璃,“我当时就觉得,她迟早得出事。”
霍铮没说话,把烟掐了。
姜乐把脚重新泡进热水里。水温已经不那么烫了,刚好。
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灯影在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
姜乐洗完脚,趿拉着拖鞋回屋。
桌上搁着下午的信——邮递员四点多来的时候院子里正闹,信是周凤琴收的,夹在一摞报纸里搁在饭桌上。
姜乐拿起来,翻了个面。
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地址是省城看守所,收件人写“姜乐”。
她把信封撕开。
里头就一张纸,横格纸,折了三折。字迹潦草,钢笔水洇了好几处。
“姐:
下辈子不跟你做对手了。
在这边想通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是你抢了我的角儿,现在回头看看,那些玩意儿算个屁。
祝你和孩子都好。
沈曼丽。”
姜乐看完,没动。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横格纸的边角被揉皱过,又被人小心展平了——大概是写了不满意揉掉,想了想又捡回来继续写的。
“谁啊?”霍铮端了两杯热水过来,把其中一杯搁在她手边。
“一个老对手。”姜乐把信折好,“她认输了。”
霍铮在她旁边坐下:“你赢了这么多年,不差她这一句。”
姜乐摇摇头,把信纸压在书架最上层——父亲相框的旁边。相框里姜云天穿着灰布大褂,站在台上,手里握着快板,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赢。”姜乐说,“是都不用再斗了。”
她把相框摆正,手指在父亲脸上蹭了一下。玻璃凉丝丝的,沾了层极细的灰。
婴儿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霍小乐醒了。
姜乐走过去,小丫头已经自己翻了个身,趴在床栏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往外伸手。口水蹭在床单上,洇湿了一小片。
姜乐把她抱起来。
霍小乐一把抓住姜乐的大褂领子,往嘴里塞。领口的盘扣沾了口水,姜乐伸手去扯,小丫头死死攥着不撒手,嘴里“啊啊”地抗议。
“这丫头跟你一样不老实。”
周凤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乐回头。周凤琴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碗没洗的汤碗。她嘴上嫌弃,手已经伸过来了——拿袖子帮霍小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给我。”周凤琴把汤碗搁在桌上,从姜乐怀里接过孩子。
霍小乐被换了手,先是不乐意地瘪了瘪嘴,周凤琴在怀里轻轻晃了两下,小丫头就不闹了。手指头抓着周凤琴的衣领子,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周凤琴抱着孩子站在灯下,晃动的节奏慢悠悠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当年我拦着你嫁霍铮,”周凤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是怕你吃亏。”
姜乐愣了一下。
周凤琴没看她,眼睛低着看怀里的孩子。霍小乐半张脸埋在她胸口,手指头还攥着她衣领子,已经迷糊了。
“现在看,这丫头笑起来像你,脾气也像你。”
姜乐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妈,你说什么呢。”
周凤琴哼了一声:“叫谁妈呢,没大没小。”
可怀里晃孩子的节奏,慢了半拍。
夜里。
炕上铺了两床被子。霍铮关了客厅的灯,摸黑走进卧室。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一盏,光透过窗户纸,在炕上投下一片暗红。
姜乐已经躺下了,眼睛睁着,盯着房顶。
霍铮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炕还温着,席子底下是下午百家宴烧灶余下的柴火。
“等开春,”霍铮忽然说,“咱把婚礼办了。”
姜乐侧过头看他。
霍铮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半条被子。
“好。”姜乐说。
窗外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红影在窗纸上摇。
姜乐在黑暗里握住霍铮的手。霍铮的手粗糙糙的,虎口有老茧,掌心是热的。
这辈子吵过,斗过,差点走散过。可到头来,最踏实的还是身边这个人。
窗外的灯笼还没灭。
风一吹,电线轻轻晃,灯泡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姜乐闭上眼睛。霍铮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手还攥着她没松开。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红灯笼,在春风里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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