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
姜乐爬起来的时候,霍铮的胳膊还压在她枕头边。她把那只手轻轻挪开,霍铮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了一声,没醒。
厨房灯亮着。周凤琴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案板上搁着三盆发好的面,手指头戳一下,面坑慢慢弹回来。周凤琴头也没回:“今天事情多,你先把院子扫了。”
姜乐应了一声,拎着扫帚出了门。
院子里霜还没化。昨天百家宴留下的桌子凳子还堆在东墙根,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转。姜乐拿扫帚划拉了两下,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三叔蹲在影壁底下,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三叔,这么早?”
三叔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堆桌子椅子,没看姜乐。
沉默了几秒。
“那啥——”三叔声音有点干,“乐乐,今天有我能搭把手的吗?”
姜乐扫帚停了。
三叔以前最瞧不上她说相声。前几年过年,她在饭桌上说了句“年后有场演出”,三叔当场把筷子一搁,脸拉下来,说“一个女娃娃抛头露面,跟耍猴似的”。后来姜乐再没在他面前提过工作的事。
现在三叔站在她面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姜乐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您来得正好。”她说,“门口缺个收礼登记的。记得小时候您给公社写大字报,一笔字谁不夸?”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摘了帽子,拿手摸了摸花白的头发,声音低下去:“那都是老黄历了……”
“老黄历也是真功夫。”姜乐往门口走,“礼桌就支大门口。砚台和毛笔我让霍铮去拿——您等着。”
三叔站在原地,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这回不是局促,是劲儿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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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盆。他看了眼门口低头磨墨的三叔,走到姜乐旁边,压低声音:“三叔主动来的?”
姜乐把抹布拧干,搁在桌沿上。
“嗯。”
霍铮嘴角勾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去搬桌子。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二婶抱着一摞玻璃盆进了院,盆摞得高高的,下巴压在最上面那只盆沿上。她一眼看见姜乐,嗓门先亮开了:“乐乐!凉菜台子搁哪儿?我跟你说,这盆是我从家拿的,你那塑料盆拌凉菜不好使,不入味。”
姜乐迎上去接盆,二婶身子一侧,躲开了。
“别动别动,你端不住。”二婶自己把玻璃盆码在长条桌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胳膊,回头扫了一眼案板,“黄瓜丝呢?切的还是拍的?我跟你说,凉菜讲究入味——”
“二婶。”姜乐把一整张台子的位置指给她,“今天凉菜就靠您了。您这嘴利索,手也利索,入味全靠您这双手。”
二婶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哼了一声:“就你嘴甜。”但手上已经开始抓拌,菜盆里啪啪响。旁边帮厨的年轻人切慢了,二婶拿筷子敲他手背:“你这丝儿切得比筷子粗,重新切。”
年轻人缩了脖子赶紧改刀。二婶拌了两下,又喊住他:“刚才那刀工是跟谁学的?”
“我、我自己瞎琢磨的……”
“行了,嘴上有个把门就对得起我了。”二婶把他切的黄瓜丝倒进盆里,重新拌开,“认真切,别给我丢人。”
年轻人憋着笑,手底下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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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到得最晚。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忙活的人,嘴一撇:“这么多人还缺我一个?”
姜乐从灶台前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把手:“缺。跑腿。”
“跑腿?”小芳脸垮下来,“谁爱跑谁跑,我——”
“你跑得快。”姜乐打断她,“这是发挥特长。”
小芳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她看了看姜乐,又看了看满场端着托盘穿梭的年轻人,最后手一伸,从桌上端起托盘。
“让让让让——”她嘴里喊着,步子已经跑起来了。托盘上四碗热汤,汤面晃都不晃。小芳从二婶旁边擦过去,二婶回头骂了一句:“死丫头,差点撞翻我盆。”
小芳回头吐了吐舌头,脚下没停。脸上细汗冒出来,被院里的灯笼光一照,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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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张礼桌,三叔已经写了整整一上午。
他戴着老花镜,镜架滑到鼻尖上,右手捏着毛笔的姿势跟当年在公社写大字报一模一样。红纸上,每个名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三婶进去送礼金,三叔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名字。”
“我你也认不出来?”三婶手叉腰,“我叫你三顿饭吃了你咋不问我名字?”
三叔把老花镜往上一推,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下一个。”
旁边有人打趣:“三哥,写这干啥,收钱记账就完了呗,你还搞上书法了。”
三叔停了笔,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
“字是门面。”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笔再次蘸墨,“不能给乐乐丢人。”
打趣的人不吭声了。旁边几个等着登记的街坊也都安静下来,等着三叔一笔一画把名字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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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位置最好的地方,姜乐谁都没让坐。
她亲自把几位退休老警员请过来。走在最前面那位,腿脚不太利索,姜乐一路扶着胳膊。老人想挣开:“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您坐下就行。”姜乐把他扶到椅子上,按着他肩膀,“您坐在这儿——就是今天最大的撑场面。”
老人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看了看满院子忙活的邻居,又看了看姜乐围裙上蹭的油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另一位老警员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低声说了句:“后继有人。”
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没接话,只是端茶缸子的手都慢了半拍。
菜过三巡,一个老警员拉了拉霍铮的袖子。霍铮弯下腰,老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件顶重要的事:“你这媳妇——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拇指关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当年握枪磨出的老茧。
霍铮直起身,看了眼灶台前正忙活的姜乐。
她脸上全是汗,围裙上沾了酱油渍,头发丝有几根粘在额头。二婶在左边催她尝凉菜,小芳在右边喊她让路,三叔举着毛笔叫她看礼单——
霍铮收回目光,对老人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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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的时候,院子里灯笼全亮了。
菜上齐了。二婶的凉菜摆了一整排,玻璃盆擦得锃亮;三叔的礼单写了满满三页,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小芳靠着墙喘气,手里还端着最后一趟托盘。
姜乐从灶台前走出来。她解了围裙,放在案板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倒好的酒。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二婶把拌凉菜的筷子搁下。三叔把笔搁在砚台上。小芳把托盘靠在腿边,不再喘气了。
姜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拌凉菜的二婶、守礼桌的三叔、端盘子的小芳、坐在主桌上一排腰杆笔直的老人,还有灶台前擦汗的霍铮。
她举杯。
“感谢各位——”姜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今天这顿饭,不是霍家的。是这家属院的。”
她顿了顿,杯中的酒映着灯笼的红光。
“新千年,我们都在。”
主桌上一位老警员最先站起来。他端起搪瓷缸子,手有点抖,但声音比谁都响:“都在!”
接着是三叔,然后是二婶,小芳,霍铮,满院子的人全站了起来。
酒杯碰在一起。碎在灯笼光里的声音,噼里啪啦,像年三十的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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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摘了老花镜,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风大。”他说。
谁也没戳穿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