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院儿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有一阵子了。
菜上到第六轮。二婶的凉菜盘子空了大半,三叔的礼单写到第四页开头,小芳靠在影壁边上换鞋——布鞋底子磨得见了白线,从下午到现在她没坐过一分钟。
灶台上的煤气灶还在响。大锅里炖着排骨,小锅里热着老孙头带来的藕夹。姜乐端起一盘刚出锅的辣子鸡,手腕有点抖——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她站了快十二个钟头。
她深吸了口气,端稳了盘子。
“你歇会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盘辣子鸡接了过去。
姜乐侧头。
刘翠花站在灶台边。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上,两只手湿漉漉的——刚洗过。手背上还沾着水珠子,在灯笼底下反着光。
姜乐愣了一秒。
她认识刘翠花四年多了。这人从没在她跟前卷过袖子。
“我来端。”刘翠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那盘辣子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瞧你忙的,这院里又不是就你一人。”
姜乐没说话。她侧开身子,让出了灶台前的位置。
刘翠花端着盘子走了出去。她的步子不快,但稳当。辣子鸡的油星子在盘子边上溅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继续走。围裙系得紧,背挺得直,从后面看过去,不太像平时那个端着茶杯坐客厅里数落人的二婶。
姜乐看了两秒。灶台上的锅开了,她转过身去揭锅盖。
锅盖揭开的一瞬,热气糊了她一脸。她眨了眨眼,眼眶有点酸。
“我来端这个。”
周凤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她手里空了——刚才端的凉菜盘子已经搁桌上了。她看着灶台上那盘排骨,弯腰端了起来。
姜乐张了张嘴。
周凤琴没让她说话。她端着排骨走出了灶间,跟在刘翠花后面,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一个穿着藏蓝色的毛衣,一个围着蓝布围裙。
二婶的凉菜台在院子东头,周凤琴端的那盘排骨要送到西头主桌上去。她俩在院子中间错开——刘翠花往东,周凤琴往西。
谁也没跟谁说话。
但姜乐看见了。她看见刘翠花把辣子鸡搁在凉菜台上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凤琴的背影。也看见周凤琴搁下排骨盘子,往回走的时候,顺手把二婶凉菜台上一个歪了边的玻璃盆往里推了半寸。
姜乐转回去继续炒菜。
铲子在锅里翻了三下,眼泪掉在灶台上,嗞地一声,蒸成一小团白气。
开席以后,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大了。
退休老警员们喝上了第二缸子散装白酒。老孙头的饭锅见了底,他正拿铲子刮锅巴。小芳换了只鞋,另一只还穿着那双磨见白线的布鞋,端着托盘在桌缝里钻来钻去。
姜乐坐在靠灶台的那一桌上。她终于坐下了。
她旁边是刘翠花。
刘翠花的碗里没多少菜。她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她的手边搁着一碗甜汤——银耳莲子,张大夫从家里端来的,说是给院里老人润肺。
姜乐看见刘翠花右手食指上红了一小块。是刚端盘子的时候被碗边烫的。不大,小指甲盖那么大,没起泡,但红得明显。
姜乐没说什么。她把那碗甜汤往刘翠花手边推了半寸。
刘翠花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碗边上,手指蜷了一下,没说话。
端起那碗甜汤,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软烂。张大夫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味儿不重,入口有点绵。刘翠花喝完一口,把碗搁下,碗底在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
主桌上,一位老警员端起了搪瓷缸子。他喝得脸有点红了,声音比刚开席时哑了些:“姜乐——”
姜乐站起来。
“丫头,”老警员竖起大拇指,还是那只指甲盖上有老茧的手,“你这顿饭——烧得好。烧得比你师父好。”
旁边另一位老警员接了一句:“你师父就会煮挂面。面坨了还端上来,说这叫‘劲道’。”
桌上几个老人全笑了。
刘翠花也笑了一下。笑得不深,嘴角动了动,端着碗的手没放。
姜乐坐回去。
刘翠花把筷子搁下了。她拿起桌上一瓶散装白酒,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杯子是玻璃杯,之前喝的是茶水,茶渍还在杯底,酒倒进去打了个旋儿,颜色有点浑。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脸就有点红了。
院子里热闹得很。三叔正跟老孙头碰杯,老孙头刮下来的锅巴被小芳抢了半片。二婶的凉菜台上玻璃盆已经空了,她正拿抹布擦盆边,擦得仔仔细细,跟擦镜子似的。
刘翠花看着院子,忽然说了句话。
“姜乐。”
她的声音不大。姜乐正夹菜,筷子停在碗边上。
“我以前——”刘翠花把那半杯酒在手里转了转,杯底在桌上碾出一个湿印子,“总觉得你是个说相声的。”
她顿了顿。
“嘴皮子利索。会说话。能逗人乐。”她的声音有点沙,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时候我觉得——你配不上霍铮。”
姜乐没说话。筷子搁在碗上,手收了回来。
“霍铮是干什么的。刑警。拿枪的。他爸那辈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来的。”刘翠花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你呢?说相声。台上站着,一张嘴。我就觉得——不搭。怎么都不搭。”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壶酒”,是三叔的声音。小芳应了一声,跑进灶间。
刘翠花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没喝。
“后来我看明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姜乐得侧过头才能听清。“是我们霍铮——配不上你。”
姜乐的手指动了动。
“你一个人,把你爸的案子翻了。”刘翠花看着杯子里的酒,酒面上映着灯笼的红光,晃了一下。“把姓顾的扳倒了。把剧场留下了。完了还坐这儿,给满院子人做了一天饭。”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
“这不是嘴皮子利索。这是大气。霍家这帮人,加起来,没你这份大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很大。灶间里煤气灶还在响。小芳端着酒壶从桌缝里穿过去。
姜乐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
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了刘翠花的碗里。
红烧肉是她自己烧的。五花三层,酱油放得足,炖了一个半小时,肥肉已经半透明。筷子搁在肉上的时候,那块肉颤了一下。
刘翠花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她的嘴角动了动。筷子拿起来,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咸了。”她说。
姜乐嗯了一声:“应该是。”
刘翠花把整块肉塞进嘴里。
周凤琴是在这个时候端着杯子站起来的。
她坐在桌子另一头,隔着三四个人的位置。从开席到现在,她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给老警员们添酒夹菜。这会儿她杯子里倒的是白酒,不是茶。
“翠花。”
刘翠花抬起头。
周凤琴端着杯子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面前。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
“咱俩也碰一个。”
刘翠花愣了一下。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端着散装白酒倒的玻璃杯,一个端着沾了茶渍的玻璃杯。灯笼光打在两个人脸上,一个眼角有褶子,一个额头有细纹。
“这三年,”周凤琴说,“辛苦你了。”
刘翠花没接话。她手里那杯子在晃。
周凤琴把自己的杯子往前递了递。
刘翠花端起来。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不大,脆的。
杯里的酒各洒了一点出来。
刘翠花先喝的。一口喝干了杯底那点酒,搁下杯子。周凤琴也喝干了,杯底磕在桌上,挨着刘翠花那只杯子。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刘翠花先笑了。笑得有点别扭,嘴角往一边歪,眼睛没看周凤琴,盯着桌上的空杯子。周凤琴也笑了,笑的时候拿手掩了一下嘴——她平时不这么笑。
“得嘞。”刘翠花说。
周凤琴坐回去了。刘翠花也坐回去。她拿起筷子,把碗里剩的半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
散席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老警员们互相扶着,搪瓷缸子夹在腋下,步子走得慢,但稳当。老孙头把空饭锅扣上锅盖,拎着往外走。小芳终于把两只鞋都换了,靠在影壁边上数托盘,数了三遍,少了一只。
姜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叠了三层。
一只手伸过来,把最上面那层挪走了。
是刘翠花。
“二婶,放下吧,”姜乐说,“我来收。您回去歇着。”
刘翠花没理她。把盘子端到灶台边,搁进水槽里。
“你忙一天了。”她说,手已经伸向了第二摞碗。
姜乐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刘翠花把碗摞齐了,端起一摞,往灶间走。围裙还没解,背还是那么直。脚底下踩着一片掉落的香菜叶子,她没注意,碾过去了。
姜乐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
她端起桌上最后两个盘子,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最后那盏没熄,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