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空碗被摞到第三层时，有人喊了一嗓子。
“周大姐，讲两句！”
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是老孙头。他搪瓷缸子端在胸口，里头还剩半杯散装白酒，酒花在杯壁上挂了一层。
院子里的人本来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听到这话，又都站住了。
“讲两句！”张大夫跟着起哄，筷子敲在空碗边上，当当当三声。
三婶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拿胳膊肘戳了戳周凤琴的后腰。周凤琴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筷子，被戳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干啥呢。”她回头瞪了三婶一眼。
“让你讲两句，”三婶说，“你是主家。”
周凤琴直起腰。筷子攥在手里，三根，长短不一。她把筷子搁进空碗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讲啥讲。”她说。
“讲你当年怎么把霍铮拉扯大的！”老周头在角落里插了一句，嘴里还嚼着花生米，说话含含糊糊的。
院子里哄笑起来。
霍铮正往灶台那边端一摞脏盘子，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姜乐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两个盘子，听见笑声，偏头看了一眼。
周凤琴站在桌边没动。灯笼光打在她脸上，额头上的细纹被光拉得更深了。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老警员们靠着影壁站着，搪瓷缸子夹在腋下。张大夫坐回条凳上，筷子还捏在手里。小芳蹲在影壁底下，托盘摞了三只搁在膝盖上。
“行。”周凤琴说。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玻璃杯，散装白酒，杯子沿上沾了一圈茶渍——这是她今晚喝的第三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这个当妈的，”周凤琴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有些对的。”
她看了一眼霍铮。霍铮正把脏盘子搁进灶台边的水槽里，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油。
“有些错的。”
她没看谁。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盏红灯笼上。灯芯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抖了抖。
“但有一个决定——”周凤琴的嗓门突然提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
姜乐这时候从灶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盘子，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她看见周凤琴端着酒杯站着，脚步顿了一下。
周凤琴转过头。目光越过半张桌子，落在姜乐身上。
“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
院子里的人全顺着周凤琴的目光看过去。
姜乐端着盘子站在灶间门口，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她没动。盘子里的筷子滑了一下，磕在盘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是让霍铮把乐乐娶进门。”
周凤琴说完这句话，声音突然哽住了。她没哭。眼角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端着酒杯的手在晃。
院子里沉寂了一秒。
然后老孙头第一个拍起了巴掌。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拍，啪啪啪响得像放鞭炮。张大夫站起来拍，筷子掉地上了没捡。老周头花生米呛进嗓子眼，一边咳一边拍。三婶抹了一下眼角，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也跟着拍。
掌声把院子里那盏红灯笼震得晃了起来。
姜乐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两个盘子。
她低下头。
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眼泪差点下来。她没擦，拿肩膀蹭了一下眼角。盘子搁在灶台上，手空了，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把围裙解了，叠了一下，又抖开。
周凤琴还站着。杯里的酒洒了一点出来，溅在她手指上。她没顾上擦。
“妈。”姜乐走过去。
周凤琴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条凳。凳子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层红烧肉的油。
姜乐没说话。她伸手把周凤琴手里的酒杯接过来，搁在桌上。
“当初是我追的。”
霍铮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不大，但满院子都听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笑翻了。
老孙头笑得搪瓷缸子差点踢翻，老周头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小芳蹲在影壁底下笑得直拍大腿。张大夫站起来想说话，笑岔了气，又坐回去了。
周凤琴转头瞪了霍铮一眼。
“你不追，”她说，嗓门提起来了，“我就塞也要塞给你。”
霍铮正拿抹布擦手。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
“那您当年还给我介绍李护士长家闺女。”他说。
“那不是没成吗！”周凤琴拿起桌上那杯酒，喝了一口，“人家嫌你工资低。”
“是我嫌她。”霍铮说。
“你嫌她啥？”
“她不爱吃红烧肉。”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姜乐笑得趴在桌上。手掌按在桌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来，眼角笑出了泪花，拿手指头抹了一下。
“得嘞。”周凤琴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脆的。她坐回条凳上，手搭在膝盖上，看了姜乐一眼。
姜乐还在笑。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搁了半晚上，杯沿上沾了一圈口红印。
人群边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端着杯子走过来。
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手臂上蹭了一片灰。脚上穿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他走得不快，杯里的饮料晃了好几回，差点洒出来。
他妈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少年走到姜乐面前。低着头，杯子端在胸口。
“嫂子。”他说。
姜乐转过头。愣了一下。
是二叔家的儿子，小宝。三年前在剧场门口被她骂走的那个。那时候他十五岁，偷了家里的钱出去打游戏，被姜乐堵在巷子里骂了半小时。
“小宝？”姜乐放下水杯。
“嗯。”小宝抬起头来，看了姜乐一眼，又低下去了。“我去年考了曲艺专业的中专。”
姜乐没说话。
“现在在博物馆帮忙，”小宝说，“收拾老曲本。那些——”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些老剧本，有的烂得纸都揭不开了。馆长说我会唱两句，让我帮着整理。”
他手里的杯子还在晃。
“嫂子，”他说，“我——”
“回头把你整理的那些曲本拿来我看看。”姜乐说。
小宝抬头。
姜乐在笑。不是刚才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看着他。
“听见没？”小宝妈在后面又推了他一下，“你嫂子跟你说话呢。”
小宝使劲点了点头。杯子里的饮料终于洒出来了，溅在他球鞋上。他没顾上看。
“好。”他说。
他把杯子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撞在影壁上。
姜乐看着他的背影。手里那杯水搁在桌上，没再喝。
周凤琴坐在条凳上，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散了。老孙头拎着空饭锅往外走，锅盖扣得不太稳，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张大夫把自己的筷子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夹进外套口袋里。
姜乐凑过去。
“妈。”她说。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周凤琴转过头。
“谢谢。”姜乐说。
周凤琴看了她一眼。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她伸手在姜乐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酒话，”她说，“是真的。”
姜乐点了点头。
没说客气话。
她把手从周凤琴手里抽出来，端起桌上那只空碗，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停下。
周凤琴还坐在条凳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盏红灯笼。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姜乐端着碗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霍铮在灶台边擦最后一遍台面，抹布拧干了叠成方块。小芳把托盘摞齐了，靠墙放好。三婶把最后一把筷子插进筷笼子里。
院门开着。外头的巷子里有人打着手电筒往家走，灯光一晃一晃的。脚步声远了。
姜乐把空碗搁进水槽里。
霍铮把抹布搭在龙头边上。
“妈刚才说的，”他说，“是真的。”
姜乐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冲在碗沿上溅起来。
“我知道。”她说。
她把碗翻过来，冲碗底。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最后那盏没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