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最后那盏红灯笼还亮着。
但没人坐着了。
铁头从屋里抱出两个纸箱子,箱底潮了,搬的时候往下坠,他拿膝盖顶了一下。纸箱子里是烟花筒和鞭炮卷,百货公司红字标还没撕干净。去年过年剩的,搁床底下攒了大半年,引信上沾着絮絮的灰。
“别往灯底下放!”三婶从灶间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铁头没听。他把箱子搁在影壁前头,掏出打火机在裤子上蹭了蹭。院门口几个孩子捂着耳朵跑过去,又跑回来,棉鞋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其中一个撞在条凳腿上,他妈一把捞住,往怀里摁。
“几点了?”有人问。
“差三分钟。”
“收音机呢?老孙头你收音机呢?”
老孙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黑胶布缠了八遍的收音机。天线早就断了,他用铁丝窝了个圈套在上头。音量拧到最大,沙沙的电流声盖过了人声。整点报时的嘀嘀声响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嘀——嘀——嘀——
霍铮站在姜乐旁边。
他没说话。手垂在身侧,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裂过一回,换过蒙子,秒针走起来还是偏半格。
姜乐把手里那杯水搁在窗台上。杯子底磕在砖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水没喝,早就凉透了。
钟声响了。
第一声。
铁头蹲在纸箱子边上,打火机凑近烟花筒的引信。手抖了一下,火苗偏了。他骂了一声,拿袖子擦打火机头上的灰。
第二声。
巷子里有人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东头传过来,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几个孩子急得直蹦,扯着大人袖子喊“咱家的呢咱家的呢”。
第三声。
铁头的打火机终于着了。
引信嗤地冒出火星子。铁头往后跳了一步,球鞋踩在三婶晒的干辣椒上,咔嚓一声。他没顾上看脚底下,仰着头往天上看。
第四声。
烟花筒咻地蹿上去。在红灯笼上头炸开。
红的。
满院子都亮了。
光洒下来的时候,姜乐抬头了。
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钟声和鞭炮声搅在一起。铁头把一整挂鞭炮点着了,火舌顺着引信往前蹿,噼里啪啦炸成一片。他拿脚把鞭炮往院子中间踢,火星溅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旁边一个孩子笑弯了腰,铁头龇牙咧嘴地甩手,骂了句“烫死老子了”。三叔从屋里探出头,把一盒火柴扔给他。
霍铮没动。他站在姜乐左手边,肩膀隔了半拳的距离。
烟花一筒接一筒往上蹿。金色的炸成星雨,绿色的炸成柳条,红色的炸成牡丹。光打在影壁上,《空城计》的诸葛亮脸上红一阵绿一阵。
周凤琴和刘翠花坐在条凳上。俩人中间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刘翠花剥了一颗,没吃,壳子搁在手心里搓。她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周凤琴没听清,凑过去。
“我说,”刘翠花声音大了一点,“这烟火比往年亮。”
周凤琴点了点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灯笼光照在她脸上,褶子比刚才浅了些。
又一枚烟花炸开。银白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光落下来的时候,把整个家属院的灰砖墙都照白了。
姜乐仰着头。
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一下灭一下。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明一下灭一下。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朵都记住似的。
院子里已经闹成一锅粥了。铁头放完一挂鞭炮,又掏出一捆二踢脚,插在花盆的土里点火。二婶喊他别对着人放,他嘴上应着,手照样歪着插。三叔的礼单本被风吹翻了两页,他拿砚台压住,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继续算数。
小芳靠在灶台边上,托盘搁在脚边。她抬头看烟花,脸上映着光,嘴微微张着。有个孩子从她腿边跑过去,撞在托盘上,当啷一声。小芳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抬起来了。
姜乐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霍铮听得很清楚。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报仇。”
霍铮没转头。他依然看着天。
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光打在姜乐的侧脸上,把她的眼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觉得活着是为了把账本合上。”
铁头点的二踢脚砰地飞上去,在屋顶上空炸开。院子里几个孩子吓得缩脖子,又马上哈哈大笑。
姜乐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
烟花在天上炸成一朵金色的菊花。光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活着就是为了说相声。”
霍铮的手动了一下。
他依然看着天。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下面,轻轻握了一下姜乐的手指。
“那就继续说。”他说。
声音跟平常一样。不轻不重。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就像在说灶台上还炖着汤。
“我听一辈子。”
姜乐没回答。
但她的手没有抽开。
院子里忽然炸开一片哄笑声。铁头点的第三支烟花倒了,在地上打了个转,喷出一溜火星子,追着一个孩子的屁股跑。那孩子边跑边笑,棉袄角被火星子燎了一下,他爸在后头骂铁头,铁头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磕在砖缝里。
老孙头的收音机里还在响。零点过了,电台在放《走进新时代》。
小宝站在院子角落。他没跟着孩子跑,也没放鞭炮。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曲本——下午姜乐让他拿来的。他本打算等人少了再递过去。这会儿他看着姜乐和霍铮站在窗台边,他把塑料袋往怀里揣了揣,退了一步,差点踩进花盆里。
他弯腰把花盆扶正。土从盆沿洒出来一点。他用手捧了回去。
刘翠花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开了。壳子搁在条凳上,花生仁搁在手心里。她没吃。她看着天上的烟火,眼眶有点发酸。不是难受。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周凤琴从旁边伸过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刘翠花转过头。周凤琴没看她,依然看着天。但她的手没拿开,就这么搭在刘翠花的手背上。
三婶从灶间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刀工不齐,有的厚有的薄。她往条凳上一搁,谁爱吃谁拿。孩子们顾不上吃,跑得满头是汗。
最后一枚烟花是铁头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个头最大,纸筒最粗,上头印着“国泰民安”四个字。他找了个空花盆,把烟花筒插在土里,拿了两块碎砖头垫在两边。
“这个最响!”他喊了一声。
打火机又打了三次才着。引信嗤嗤响着往里烧。火星子掉在铁头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没躲开。
砰——
烟花蹿得比房顶都高。
在天上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了。
金色的。
不是一朵。是一片。漫天都是金色的光雨,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筐金箔。光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灰砖地上,落在影壁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铁头仰着头,嘴张着,手背上被火星子烫的红印子都忘了揉。
刘翠花站了起来。她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她没捡。
周凤琴也站了起来。她看着那片金色的光雨,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他爸,”她说,“你看到了吗。”
姜乐仰着头。
那片金色的光雨在她眼睛里落下来。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了一段好相声,心里忽然亮堂了——的翘。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院子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天。
光雨落尽了。
最后一粒金星的末梢,在夜风里闪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