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早饭桌上,姜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句:“要不,婚礼就放元宵节办。两个月时间,够准备了。”
霍铮放下筷子。他看着姜乐,点了下头。
“听你的。”
周凤琴从灶台边转过身。她手里端着刚盛出来的小米粥,碗底搁在抹布上。她看了姜乐一眼,把粥碗搁到桌上,说了句:“这回得好好办,不能将就。”
姜乐没接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咸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翘了一下。
铁头从外头推门进来,棉袄扣子还没系上,肩膀上落了一层霜。他听见后半句,嘴一咧:“嫂子要办婚礼?我操,这得闹!”
“闹什么闹。”周凤琴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先去把脸洗了。”
铁头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霍哥,你穿什么?警服?”
霍铮没理他。
姜乐倒是接了句:“警服。”
铁头嘿嘿两声,缩回脑袋,外头传来水龙头哗哗响。
姜乐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把碗筷搁进水池。她走到院子门口,站在门槛上看了会儿天。
天灰着。
没下雪。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去趟婚纱店。”她说。
霍铮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围巾。他往她脖子后头垫了一下,围巾叠了两道,尾梢塞进大衣领子里。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姜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等着。”
她说完就走了。
院门在她身后掩上。门轴锈了,合页嘎吱响了一声。风吹过来,影壁上的《空城计》诸葛亮雕刻上积了一层细灰。
霍铮站在院子里看着门。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灰砖。砖底下溅出一点泥水。他弯腰把砖踩实了。
刘翠花从自个儿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黄豆。她看见霍铮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问了一句:“乐乐呢?”
“去婚纱店了。”
“哦。”刘翠花把搪瓷盆搁在花台边,“这姑娘,穿婚纱肯定好看。”
霍铮没说话。他想起姜乐在床头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我说相声的人,穿大褂上场才是真。”
他没跟刘翠花说。
他转身进了厨房,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姜乐去了婚纱店。
省城最大的一家。门口玻璃橱窗里摆着两件婚纱,白的,纱质,裙摆拖地,模特假人脸上没有五官,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她在橱窗前站了不到二十秒。然后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足。空气里有一股化纤布料的味道,混着香水味。导购小姐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的笑,手里拿着画册,翻到最新款那一页。
“女士您看,这款是今年最流行的,收腰设计,拖尾一米五——”
姜乐没接画册。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碰过一件缎面婚纱的袖口,摸过一件鱼尾裙的腰线。她的脚步停在一件中式嫁衣面前。红的。金线绣的凤。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都没买。
她出了婚纱店,拐进斜对面一条巷子。巷子里有家裁缝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老陈记裁缝铺”六个字,蓝底白字,漆皮掉了半边。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老陈从缝纫机上抬起头。他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在膝盖上铺着的布料上。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灰蹭进布料纹路里。
“姜老板。”他招呼了一声。
姜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搁在裁衣台上。纸上面是她自己画的图样——大褂。白的。领口和袖口有暗纹,前襟绣花卉,不是牡丹,是玉兰。
“能做吗。”她问。
老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头捏在指肚上。他低头看了半天图样,又抬头看了姜乐一眼。
“你这是——结婚穿的?”
“对。”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缸底堆着一层烟头,有几个还带着口红印。
“正月十五之前?”
“能赶出来。”
“得。”
老陈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卷白色绸缎,抖开。布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光,不是惨白,是那种润润的白。
姜乐伸手摸了摸。料子滑,凉丝丝的。
“就这个。”她说。
姜乐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院门,看见周凤琴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周凤琴一根一根择干净,黄叶子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姜乐在她旁边蹲下。从地上拿起一根韭菜,帮她择。
周凤琴没抬头。
“买了?”
“定做的。”姜乐说,“白色大褂。”
周凤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姜乐。
“就知道你不会买婚纱。”
姜乐把择好的韭菜搁进搪瓷盆里,根对齐,叶梢朝外。
“妈。”她说,“我说相声的,穿大褂上场才是真。”
周凤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择韭菜。
“他爸当年穿军装娶的我。”她说,“你穿大褂嫁霍铮——配。”
她把最后一根韭菜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弯腰把搪瓷盆搁在案板底下。直起腰的时候,她转过脸,看着姜乐。
“你穿着大褂走到他面前,他也会笑的。”
姜乐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把塑料袋里择下来的黄叶子倒进垃圾桶,袋口扎紧。
周凤琴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她伸手把水龙头拧上,拧到拧不动为止。
“日子定在元宵节。”她说,“那就元宵节。”
正月十五。
省城最大的礼堂。
下午四点半。
礼堂门口停了十几辆捷达和桑塔纳。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着“喜”字,红纸剪的,胶水没干透,边角翘着。
铁头站在门口,穿着件新买的夹克,领子硬,磨得他后脖颈发红。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挂鞭炮,炮捻子用透明胶布缠在一起。他旁边站着小宝。
小宝是前天从曲艺中专赶回来的。他穿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脚上的旧球鞋刷过,鞋帮子还是泛黄。他手里抱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他整理的老曲本。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姜氏相声选段”,钢笔字,手抄的。
“小宝,你嫂子看见这个,得高兴。”铁头说。
小宝没吭声。他把纸袋抱紧了点儿。
礼堂里面坐满了人。
圆桌摆了二十桌,桌上不是喜糖,是瓜子花生。瓜子壳搁在桌布上,花生成把抓,铁盘盛着。每张桌上搁着一把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老孙头坐在靠前的位置,搪瓷缸子里灌满了散装白酒。他旁边是老周头,老周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了七八个,瓜子仁搁在面前的小碟子里,攒了一小堆。
刘翠花坐在第三排最右边那张桌。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棉袄,枣红色的,扣子是她自己盘的。她面前的瓜子一颗没嗑。她看着舞台。
舞台不是传统婚礼的台子。
舞台被布置成了一个相声园子——一张八仙桌,桌后竖着话筒架,桌上搁着折扇、醒木。舞台两侧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照在八仙桌上,桌面反着亮。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拱门。没有“百年好合”的横幅。
舞台上头挂了条横幅——红底白字,上面写着:“逗哏霍铮 捧哏姜乐”。
字是铁头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墨迹洇了半寸。
老孙头抬头看了一眼横幅,笑了一声:“妈的,这横幅,也就铁头能写出来。”
他旁边的退休老民警端着搪瓷缸子,接了句:“这婚礼,也就姜乐能办出来。”
三点五十分。
霍铮站在礼堂侧门外。
他穿着警服。警号擦得锃亮,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反着光。袖口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领带打的是温莎结。
他手心出汗了。
他往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侧门帘子掀开一角,铁头探进半个脑袋。他看见霍铮,嘴一咧。
“霍哥,你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