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从侧门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穿婚纱。她穿了件红色的大褂,红底黑边,袖口绣着暗纹牡丹。大褂是新的,布料还带着折痕,走起路来下摆轻轻晃荡。她手里拿着一副快板,竹片包浆发亮,头子上缠着铜丝。
台下二十桌,瓜子不嗑了,茶壶不倒了。所有人看着她。
姜乐在八仙桌后站定。她把快板搁在桌上,折扇推了推,话筒架往嘴边调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
“今天没有司仪。”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流的嘶嘶声。
“我是逗哏。”她往侧幕方向看了一眼,“他是捧哏。”
霍铮从侧门走出来。警服笔挺,步子稳当,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带着分量。他走到八仙桌另一侧,站定,左手搁在桌上,右手垂在裤缝边。
姜乐看着他,台下也看着他。
“今天这场婚礼——”姜乐转回头,对着台下,“就是一段对口相声。”
安静了两秒。
第三秒,铁头从角落那张桌站起来,巴掌拍得山响。
“好——!”
礼堂里炸了。掌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搅在一起。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顾不上擦,扭头对旁边的退休老民警说:“妈的,这开场,也就姜乐能说出来。”
退休老民警缸子都没端稳,接了句:“霍铮站那儿跟站岗似的。”
“捧哏可不就得站岗。”老孙头咂了一口酒,“接得住就行。”
姜乐等掌声歇下去。她右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台上说活儿一模一样。
“我跟霍铮头一回见面,是在市局审讯室。”
台下安静了。
“那天我因为一桩案子被叫去问话。坐我对面的是两位警官——一位问,一位记。霍铮当时没穿警服,穿的是便装,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姜乐停了一下。
“审讯到一半,我觉得气氛太闷了。我说——警官,我给你们现挂一个段子吧。”
台下有人笑了。
“那位问话的警官愣了。霍铮也没说话,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不是看嫌疑人的眼神,是看一个疯子的眼神。”
笑声更大。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姜乐转过去看霍铮。
霍铮接过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台下笑成一片。铁头笑得直拍桌子,瓜子壳蹦起来掉在桌上。刘翠花坐在第三排最右边那张桌,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枣红棉袄,扣子是自己盘的。她面前的瓜子一颗没嗑。听到这句,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不远了。
姜乐等笑声过去,继续说。
“后来我问他,你那天怎么一句话不说?他说——我不用说话,我就是去看看你。”
她顿了一下。
“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在审讯室外头等到半夜。”
台下安静了一瞬。
“值不值得他后来——热一碗馄饨端到我面前。”
刘翠花的手动了。她面前的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她伸手去拿,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流进杯子里,声音细细的。
姜乐没有看那边。她继续往下说。
“值不值得他在剧场门口蹲着,等我散场。”
“值不值得他把自己的警号擦得锃亮,站在我旁边。”
台下越来越安静。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角落里,铁头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来一段《报菜名》!”
姜乐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报菜名。”
她把快板拿起来,在右手心里一转,竹片敲出一声脆响。
“今天——报霍铮的优点。”
台下哄的一声。铁头一屁股坐回去,嘴咧到了耳朵根。
姜乐的快板起了一个板眼,不急,四平八稳的节奏。
“霍铮这个人——第一,话少。”
板子敲一下。
“第二,站得直。”
又一下。
“第三,热馄饨从来不放香菜——因为我不吃香菜。”
节奏开始加快。
“第四,审讯室外头等过人。第五,剧场门口蹲过点。第六,我半夜打电话说想吃红烧肉,他凌晨四点起来炖肉——炖煳了,锅底都黑了,他愣把上头没煳的那几块挑出来搁饭盒里给我送来。”
竹片越敲越快,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第七,执行任务三天没合眼,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去剧场听我说相声。听到一半睡着了,醒了还鼓掌。第八,我说我想在剧场办婚礼,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出去买了鞭炮。第九——”
姜乐的嘴皮子快得听不清字了,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点打在棚子上。
“第十一,他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因为我穿新鞋磨脚。第十二,他手机里存了剧场售票台的号码,存的备注是‘逗哏’。第十三——”
刘翠花的茶杯搁在嘴边,没喝。她的手稳稳地端着杯子,杯里的茶水纹丝不动。坐在她旁边的周凤琴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老孙头把搪瓷缸子搁下了。
姜乐报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人嗑瓜子了。
“第三十——霍铮这辈子不用会说太多漂亮话。”
快板骤然收住。
姜乐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潭里,砸下去,波纹一圈一圈地荡。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姜乐,你值得。”
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掀起来。
铁头站起来鼓掌,把手掌拍红了。老孙头端起搪瓷缸子,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缸子底在桌面上磕了两下。退休老民警把眼镜摘下来擦了。
刘翠花把茶杯放下了。她面前的瓜子里,多了第一颗嗑开的壳。
姜乐把快板搁在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贯口太急,喘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折扇拿起又放下。
霍铮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话筒架在他面前,他低下头,嘴唇离话筒很近。台下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辈子——”他停了一下,“不会说太多漂亮话。”
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拽出来的。
“我不是相声演员。我不是你搭档。我不会接包袱。”
他又停了一下。
“但有句话是真的。”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红灯笼里的灯泡嗞嗞响。
“姜乐——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周凤琴在台下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铁头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嘴咧着。
掌声响了很久。
姜乐等掌声歇下去。她低下头,从大褂内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快板挂坠,小拇指那么大,竹片雕的,穿着根红绳。
她拉过霍铮的左手。
“戒指你已经给我了。”
她把挂坠系在霍铮手腕上。红绳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
“这个——是我给你的。快板挂坠,回头我给你挂钥匙扣上。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摸到了,就想起我今天说的。”
霍铮低下头看着那个挂坠。竹片很小,但雕工精细,板子上的纹路跟姜乐手里那副大快板一模一样。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眼睛也笑了的那种。
这时候,台侧挤过来一个人。
小宝。
他穿的还是那件白T恤,外面套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他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子。他挤到台前,把纸袋举起来。纸袋沿口最上头一本的封面露出来——“姜氏相声选段”,钢笔字,手抄的。
“嫂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是姜老师的段子。我抄完了。”
姜乐低头看那个纸袋。她的目光落在那行钢笔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小宝手里接过纸袋。纸袋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本。她把纸袋搁在八仙桌边上,搁稳了。纸袋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小宝肩膀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快板。
快板的竹片在她手心里一翻,敲出一串脆生生的点儿。这个板眼台下的人熟悉——不是开场,是《大西厢》的过门。
姜乐抬起头。
“最后一段——我给大家唱一段《大西厢》选段。”
她看了一眼霍铮。
“送给今天的新郎。”
快板声急起来,竹片在她手里翻飞,板眼密得像雨打芭蕉。她开口,嗓音清亮,穿透礼堂里暖烘烘的空气——
“二八的俏佳人儿懒梳妆——”
全场安静下来。
小芳站在侧幕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她忘了往前迈步。
刘翠花把背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了枣红棉袄的衣角。
霍铮站在八仙桌另一侧,站得笔直。他左手腕上的快板挂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红绳衬着警服袖口的黑色,鲜艳得像一点刚点着的胭脂。
快板声越来越急。
“崔莺莺哪得了那么点儿病啊——躺在牙床——”
姜乐唱到“躺在牙床”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她没看台下。
她看着霍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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