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板声落下。
姜乐唱完最后一句“躺在牙床”，竹片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花，收住。礼堂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炸开——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两下，是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叫好。
铁头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嫂子再来一段！”
姜乐把快板搁在八仙桌上，转头看向侧幕。她的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今天还有一位特别来宾要表演。”
全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侧幕的帘子动了一下。
霍铮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警服，袖口的黑色被灯光照得发暗。他手里拿着一副快板——竹片是新的，漆还发亮，一看就没怎么用过。他左手腕上系着姜乐送的那个快板挂坠，红绳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霍铮站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他照姜乐教的姿势起板——竹片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手腕要松。
第一下就滑了。
板片从右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蹦到姜乐脚边。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铁头的声音炸出来：“霍哥你拆弹呢！”
笑声炸开了锅。
霍铮的脸红到耳根。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那表情跟他第一次摸枪时一模一样——笨得理直气壮。
姜乐弯腰捡起快板。她把竹片塞回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台下没看见，但霍铮看见了。
“别紧张，”她小声说，“重来。”
霍铮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起板。
这一次板子没掉。竹片在他手里打出了节拍——简单的点儿，节奏不太稳，中间有两次板片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他确实打下来了。他的眼睛全程没有看快板，一直看着站在对面的姜乐。
姜乐一开始在笑。
她笑他打板像拆弹，笑他肩膀端着、手臂僵得像在拉枪栓。铁头喊的那句“拆弹”她听进去了，越想越好笑。
但她笑着笑着，笑容变了。
她看懂了。
霍铮的嘴唇在无声地动。他在对口型——大拇指扣住，手腕松，不用死劲儿。
那是她第一次教他打快板时随口编的口诀。她自己都快忘了。
霍铮在背。
他打板的节奏跟着口诀走，一句口诀一个板眼。那口诀她只教过他两遍——一次是在书房，她拿着他的手指头掰姿势。一次是在厨房，他煮汤圆，她站在灶台边随口念的。
他全记下来了。
姜乐的眼眶红了。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我们都看到了什么”的激动掌声，跟前排几个老票友激动时拍桌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铁头鼓完掌，把拳头往胸口捶了一下。那是他小时候看霍铮练拳时的庆祝动作，十几年没做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芳站在侧幕边，手里的托盘歪了。旁边的人帮她扶住，她才反应过来——托盘上的两杯茶早就凉透了，水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她站在这儿多久了，自己都说不清。
刘翠花和周凤琴坐在第二排。刘翠花的手从枣红棉袄衣角上松开，周凤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周凤琴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她带头鼓掌。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亲戚问她：“这是谁呀？”
周凤琴说了一句话。礼堂太吵，没人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坐在她后排的人看见了她的口型。
“那是我儿子。”
小宝站在台侧。他还保持着递纸袋的姿势，两个手空举在身前。纸袋已经在姜乐手里了，但他的手臂没收回去。
他看着霍铮对口型。
看着那个竹片打滑了也没低头、全程只盯着姜乐的笨拙姿势。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姜乐骂他的那天，他连快板都拿不稳，竹片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三下。他记得姜乐说的话：“你连快板都拿不稳，还想学说相声？”
那时候他觉得那句话是把刀。
现在他看着霍铮——霍铮也拿不稳快板，第一下就掉在地上，全场都在笑他。但他捡起来继续打了。姜乐帮他捡的板子，还按了他的手背。
小宝别过脸。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霍铮最后一个板眼落下。
他放下快板，对着台下鞠了一躬。鞠得不太利索——腰弯太深，差点把额头磕在八仙桌角上。
台下又笑了。
但掌声没停。
姜乐走过去。她没有拿话筒。但全礼堂都看见了——她踮起脚，在霍铮脸上亲了一下。
嘴落在脸颊上，很快，很轻。
台下的尖叫声和口哨声炸开，铁头的声音最大：“嫂子再亲一个！”
霍铮的脸又红了。他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警服领口那一圈皮肤发烫。
姜乐退开半步，看着他红透的脸。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台上的那种笑。是那天在审讯室他端来一碗热馄饨时，她低头喝汤前露出来的那种笑。
台侧的帘子后面，有个人扛着摄像机。
那是电视台的老刘。他本来是来录婚礼新闻的——刑警娶了相声演员，在地方台上算个新鲜事儿。他没想到能拍到这段。
霍铮打快板的全程，老刘的镜头没动过。他手指头按在录制键上，忘了松开。
这段视频第二天在地方台播了。
第三天省台转播。
一周后，那个时段的地方台收视率破了纪录——不是新闻类节目的纪录，是所有节目加起来的纪录。
后来有人在论坛上发帖问：“你们为什么看一个刑警打快板的视频看了十几遍？”
底下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因为他全程没看快板一眼。”
霍铮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姜乐亲了他一下，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踮起的脚尖，嘴唇落在脸颊上。
礼堂的暖气烧得太热了。
他把快板搁在八仙桌上，腾出手，握住了姜乐的手。她的手心里还有竹片压出来的红印。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大拇指扣住，”她说，声音很轻，“手腕松。”
霍铮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扣紧了一点。
铁头在台下起哄：“下一个节目——新郎报菜名！”
全场又开始笑。
礼堂外头，冬天的天黑得早。窗户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灯光，红灯笼挂了一排，最后一盏灯芯晃了一下，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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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拿起话筒。她拍了拍它，音响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那段不算。”她说。
台下安静下来。
“霍警官第一次上台，”姜乐看了一眼霍铮，“板子掉了，我捡的。板眼跑了，他硬拽回来的。但有一件事儿我得跟大家说清楚。”
她举起话筒，声音穿透礼堂里暖烘烘的空气。
“他背的口诀——是我爸教我的。”
全场没人说话。
姜乐把话筒放下，转过身。她拿起八仙桌上的快板，竹片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霍铮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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