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重新站到台上的时候,礼堂里的笑声还没散完。
铁头还在台下跟旁边的人比划霍铮刚才打快板的动作,嘴里学着板眼“嗒嗒嗒”地念。小芳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窜,手里的茶杯凉透了,水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她忘了送出去。
姜乐拍了拍话筒。
音响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音箱上捶了一拳。
台下安静下来。
她把话筒从架子上拔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红色新大褂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暗光,袖口的暗纹牡丹被褶子遮了一半。
“还有两件事。”
她的声音没拔高,但礼堂的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后排。
霍铮站在台侧。他把快板搁在八仙桌上,竹片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他看了眼姜乐——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对台词时那种逗乐的笑模样,也不是在审讯室端馄饨时低头喝汤前那种笑。
她站得很直。
“第一件。”姜乐把话筒换到左手,“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老曲本、老照片、录音带、手抄词——堆在书房里三个樟木箱子。我这些年没动过。”
台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不是我舍不得动。”姜乐顿了一下,“是我不敢。每次打开,翻两页就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今天霍铮在台上打快板,背的口诀是我爸教的。三年前我在审讯室教他这段,只想让他上台别丢人。今天他站在这儿,板子掉了,硬拽回来了——我站旁边听着,脑子里全是我爸。”
台下没人说话。铁头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椅子底下。
“我爸教我的不止这一段口诀。”姜乐抬起头,“他留了一屋子东西。那些老曲本有的比我年龄都大,纸页发脆,一翻就掉渣。录音带里有些老艺人已经不在了,声音还在磁带上。这些东西不该烂在箱子里。”
她吸了一口气。
“我决定在省城建一座曲艺博物馆。用我爸留下的积蓄,加上我这些年的演出收入。谁来都免费看,老曲本免费抄——我不靠这些东西挣钱。”
礼堂里先是静了一秒。
然后铁头站起来了。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刚才帮姜乐捡快板时捏着的红绳。眼睛亮了。
“师父!”他声音从角落里砸过来,“我帮你收拾那些老东西!”
姜乐看了他一眼:“那你得先把那些曲本背下来。”
铁头脸一垮。旁边小芳笑出了声,托盘差点翻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周凤琴坐在第二排,手指头攥着衣角,眼圈红了。她旁边坐的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周凤琴扭头跟人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两排都听见了。
“这是我儿媳妇。”
她顿了一下。
“老姜家的闺女。”
小芳从过道里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差点绊在椅子腿上。
“姜老板!”她站椅子上,“苏姐的微信!语音!”
姜乐接过手机,点开。
苏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越洋电话的杂音:“姜老板,听说你今天办大事。你爸的东西我一直收着没敢扔,这回我寄回来。我是曲艺博物馆的第一位海外捐赠人——别忘了在展板上写我的名字。”
语音停了。铁头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姜乐站在台上笑了。
不是台上那种笑。是那天在审讯室霍铮端来一碗热馄饨时,她低头喝汤前露出来的那种笑。
她把手机还给小芳,重新举起话筒。
“第二件。”
台下安静。
姜乐看了一眼台侧的霍铮。
“我这三年,认识了太多穿制服的人。”
她的声音没抖,但语速慢了。
“有的还在岗,有的已经不在了。他们背后都有家人——老婆、孩子、老人。那些人不会在新闻里出现,不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不该被忘记。”
霍铮的手指在八仙桌边缘收紧了。
“我以霍铮的名义,设立一个警察家属关爱基金。”姜乐把话筒换回右手,“资助因公牺牲和致残的警察家属。钱不多,但我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全场没人说话。
霍铮在台侧站了三秒。然后他走过去,在八仙桌底下握住了姜乐的手。
他的手劲很大。
不是激动。是他在忍。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抽开。她的手心里还有竹片压出来的红印,现在被霍铮的手指盖住了。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是那个退休的老警员,搪瓷缸子里的散装白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没擦。
掌声从后排往前涌。
铁头站在角落里,眼眶红了。他使劲鼓掌,手心拍麻了也没停。小宝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姜乐刚才掉的那副快板——铰链上缠的红绳松了一股,他低头把红绳重新系紧。
小芳从椅子上跳下来,活蹦乱跳得像只兔子,差点撞翻了托盘。茶杯在托盘上滑了一下,稳住了。
周凤琴擦了擦眼角。衣角上留了一道湿痕。
电视台老刘在侧幕后面,手指头还按在录制键上。
他今天本来是来录婚礼新闻的。刑警娶了相声演员,在地方台上算个新鲜事儿。
他没想到能拍到这些。
镜头从霍铮打快板开始就没停过。现在画面上是姜乐站在舞台中央,红色大褂被灯光打亮,手被霍铮握着,台下三百多号人全站起来了。
老刘的食指僵住了。
他把录制键按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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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礼堂外头挂了一排红灯笼,最后一盏灯芯晃了一下,稳住了。窗户玻璃上映出屋里的人影,有人往外走,有人还在鼓掌,还有人在挪椅子。
姜乐站在门口送客。
她站了两个多小时。膝盖隐约发酸,三年前的旧伤知道她站久了。她没动,一个一个跟人道别。
霍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三年前第一次在审讯室见到她——铐在椅子上,指甲缝里全是墙灰,问他“你们警察管不管冤案”。
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
她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