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三天,霍铮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土黄色牛皮纸,折痕很深,边角蹭脏了。邮戳糊成一片,勉强能认出寄出地址——顺平县派出所。离省城三百多公里。
霍铮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贴好,浆糊涂得潦草,有一截纸边翘着。
他撕开封口。
信纸是派出所统一配发的横格纸,薄得能透光。字迹很潦草,有些笔画拐不过弯来,像是左手写的。
“霍队。”
只写了两个字开头,下面空了一行。
霍铮坐在办公桌前。窗户外头是市局后院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开始黄。他把信纸摊开,手指压着纸边。
“我在顺平县所里做档案整理。老本行,就是把旧卷宗重新装订。这边的案卷少,一年不到两百件,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办公桌是铁的,抽屉拉手掉了半边,我用铁丝弯了个圈挂上去。桌面擦过三遍才敢放东西。”
“桌角压着一张照片。当年省城刑警支队的集体照,第一排坐着你。我这张是从档案室翻出来的,原片早不知道哪去了。照片上你穿的是灰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我记得那天你刚从北城派出所调过来,连办公桌都没收拾,就出了第一个现场。”
霍铮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那天。九四年秋天,城南棚户区煤气罐爆炸。赵大壮第一个冲进去,把人扛出来,后背上烫了一片水泡。
“我每天把卷宗装订完,都会用湿布擦一遍桌面。铁桌面上有一条划痕,是上一任档案员用小刀刻的——‘顺平县所,一九九八年’。我把划痕也擦了,擦不干净。”
信纸折了三折,每一折都压得很紧。
霍铮继续往下看。
“我在这里没人认识我。所长姓孙,是本地人,问我会不会用电脑。我说不会。他让我先把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三年的卷宗重新编号。一共四百七十一本。我花了两个星期,每本都重新贴了标签。”
“孙所长昨天问我,以前哪儿的。我说省城刑警支队的。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一行字,写在横格纸的最底下。
“师父,我没给你丢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霍铮把信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很静。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回音在楼道里转了两圈,散了。
他折好信纸,拉开抽屉。抽屉底层放着一副旧警号,铜质,边角磨亮了。他把信放在警号旁边,关上抽屉。
坐了一会儿。
他没告诉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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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膝盖上搭了一条薄毯子,旧棉布洗得发白。三年前的旧伤知道她站久了,膝盖隐隐发酸。她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
门帘子一掀,刘翠花走进来。
她手上拎着个搪瓷盆,盆里摞着刚蒸好的包子,热气把保鲜膜顶得鼓起来。周凤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子酱,酱面上飘着一层香油。
“豆沙馅的,”刘翠花把盆搁在石桌上,“甜得很。”
周凤琴放下酱碟,往刘翠花身上扫了一眼,嘴角一撇:“她倒是勤快了。”
刘翠花没接茬。她从搪瓷盆里捡了个包子递给姜乐,包子皮上还沾着蒸笼布的印子。
姜乐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还烫嘴。
周凤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从兜里摸出一根针线,开始缝袖口上松掉的扣子。针穿过布料,发出很细的响。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结了果子,还没熟透,青色里透一点红。墙根底下有只蛐蛐叫了一声。
刘翠花又捡了个包子递给周凤琴。周凤琴把针别在袖子上,接过包子。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豆沙细了。”她说。
“细了才好吃。”刘翠花说。
“明天蒸枣泥的。”
“枣泥的你蒸。”
周凤琴没回话,把剩下的包子塞嘴里。手指头上沾了豆沙,她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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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姜乐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铁头。
“姜姐。”铁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抖,但不是紧张——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说吧。”姜乐把薄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
“我登台了。昨晚。”铁头说,“省曲艺团的场子,底下坐了三百多号人。我演的单口。”
“演的什么?”
“《扒瓜园》。”
姜乐乐了。她坐直了一点。
“你演那个干吗?”
“我——”铁头卡了一下,“我练了一个月。”
“下次别演《扒瓜园》,”姜乐说,“你压不住场。那活儿要身段,要眼神,你还差着火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铁头嘿嘿笑了。
“那演什么?”
“《老杆儿收徒弟》。”姜乐说,“那是你的活。从头到尾站着说,不用走一步。就靠一张嘴。”
“那个段子我没练全。”
“练全了再上。急什么。”
铁头又嘿嘿笑了。他笑声憨厚,电话里听着一抽一抽的。
“姜姐,”他说,“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鼓掌不是本事,”姜乐说,“让台下没人敢喘气才是本事。”
铁头不笑了。他嗯了一声。
姜乐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铁头——不像是催场,像是搬运道具的,喊他去搬桌子。铁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
“姜姐,你膝盖好点了没?”
姜乐愣了一下。
“好多了。”她说。
铁头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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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邮递员又送了一趟。
这次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省城曲艺博物馆的门脸,背面画了一座小楼——小芳画的,用圆珠笔,画得歪歪扭扭。楼顶上画了个小人,站在讲台上。
“姜姐,我带完第一批游客了。三十七个人,有七个中途走掉了,剩下的三十个从头跟到尾。讲到姜先生的快板时,我说了他那句‘心正口快’。有个大爷问我是姜先生的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徒弟的徒弟。
“姜姐,我站得住讲台了。”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纸面上有一处洇湿了,不像是茶水,像是汗。
姜乐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薄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一截。
院子里飘进来一股豆沙味。
刘翠花的蒸笼盖打开了,热气涌出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周凤琴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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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石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鼻翼两侧轻轻皱了一下。
三年前她在审讯室里铐着,指甲缝里全是墙灰,问霍铮“你们警察管不管冤案”。那时候她绝对想不到——赵大壮会在三百公里外重新开始。
铁头站上了省曲艺团的台。
小芳画了一座楼。
膝盖还在发酸。三年前的旧伤,知道她今天坐太久了。
巷子口传来捷达车熄火的声响。
车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走进院子,很沉,是皮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霍铮从局里回来。他站在躺椅旁边,低头看了看姜乐的表情。
他没说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凉得扎手。
刘翠花的蒸笼又冒出一股热气。豆沙味从厨房里涌出来,漫过石榴树,漫过青砖地,漫过姜乐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子。
一切都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