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光线偏暗。
不是灯坏了——是展柜的玻璃反光把下午的日头滤了一遍,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每张纸都像刚从旧箱子里翻出来。
霍小乐踮着脚尖,两只手扒在玻璃柜边沿上。
她才七岁,个子刚够到展柜的下沿,鼻尖在玻璃上蹭了一小片雾气。柜子里摊着姜云天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纸页边角磨损得厉害,但钢笔字还能看清——那是姜云天三十年前写的最后一行账。
数字。日期。一个“明”字。
霍小乐读不懂这些。
她转过头,马尾辫甩在肩膀上。
“妈,外公写的什么?”
姜乐蹲下来。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蓝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她蹲在女儿面前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搭在玻璃柜边上,指腹蹭过金属框的棱角——凉的。
她没看账本。
她看着霍小乐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她自己的很像。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上挑。三年前在审讯室里,顾明说过一句话——“你的眼睛像你爸。”但霍小乐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能把人看穿的东西,至少现在还没有。
“外公写的,”姜乐说,“是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的方式。”
霍小乐眨了眨眼。
她没听懂。七岁的孩子理解不了“让世界好一点”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妈妈说话时的表情——眼睛没眨,嘴角没动,但眼眶里有一点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认真、很温柔的东西。
霍小乐记住了这个表情。
就像三十年前,姜乐记住姜云天最后一次穿上大褂时的背影。
展厅外面传来一阵声。
不是鞭炮——隔壁街那个店铺今天歇业。声响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磕磕绊绊的,竹片打在竹片上,节奏不太稳,但每一下都敲在点上。
是快板。
姜乐站起身。
霍小乐已经松开展柜,朝走廊跑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门开着半扇。
霍铮靠在门框上。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灰——上午他在院子里修石榴树的枝,锯子蹭的。外套没换,就这么过来了。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往回收,看着活动室里面。
那种表情姜乐见过。
他不审案子的时候,肩膀会松下来。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刑警的眼睛——不是在盯人,是在看。看女儿的手指怎么握板,看她的手腕怎么用力,看她打出每一个节拍时脸上的表情。
姜乐走到他旁边。
她没说话。霍铮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活动室里面。
霍小乐站在活动室中央。她右手握着快板——用的是姜乐七年前第一次教铁头时那副旧快板,竹片已经包了浆,边角磨得发亮。她左手拿板头子的姿势不对,拇指扣得太往里,中指没顶上。
打出来的节拍生涩,但每一拍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哒。哒哒哒。
哒。哒。
姜乐走进去。
她蹲在霍小乐面前,伸手握住女儿的右手。手掌覆在霍小乐的手背上,温热的。霍小乐的手背有点凉,刚从展厅跑过来,走廊没开暖气。
“拇指往外挪一点。”姜乐说。
她带着女儿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霍小乐的指腹搭在竹片边沿上,指甲剪得很短——前天晚上姜乐帮她剪的,床边搁了张报纸,指甲屑掉在报纸上。
霍小乐试着打了两下。
比刚才脆了。
她停下,抬头看姜乐。
“妈,我打得对吗?”
姜乐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翘起来一点,鼻翼两侧轻轻皱了一下。跟七年前在剧场后台,铁头第一次打对板眼时她露出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对。”她说。“不过你握板的手不要太紧。”
霍小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太紧怎么啦?”
姜乐把她握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一根根合上。不紧,不松。竹片在掌心里刚好能活动的余地。
“你快板打的不是仇恨,”姜乐说,“是开心。”
霍小乐歪了歪脑袋。
她没完全听懂这句话。但她调整了握板姿势,又打了一串节拍。
这次轻快了很多。
竹片撞击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弹跳,从墙壁上弹回来,落在下午的太阳光里。
姜乐站起身。
她退到门口,退到霍铮旁边。
霍铮没说话。他把左手伸过来,手指扣在姜乐的指缝里。他无名指上那枚老凤祥素圈金戒蹭过姜乐虎口上的旧疤——那个疤是三年前用铜钥匙撬铁盒子时划的,早就不疼了,只剩一道白印子。
姜乐没回头。但她把手握紧了。
博物馆外头是个晴天。
下午三点的太阳铺在青砖地上,影子斜着拉出去老长。石榴树的枝子伸过院墙,叶子遮住半边匾额。曲艺博物馆五个字在日光里反光,匾是新漆的,黑底金字,还没褪色。
隔壁街没放鞭炮。但远处有声音传过来——不是快板,是街口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在敲轮圈,叮叮当当的,跟快板声一个节奏。
霍小乐跑在最前面。
她跑出博物馆大门,踩在青砖地上,踩在那几片前几天隔壁街开业时飞过来的红纸屑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匾,又转回来,朝街上跑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弯腰捡了根树枝。石榴树的枯枝,去年冬天掉的,在地上躺了半年,皮已经剥落了。霍小乐捏着树枝在青砖地上画圈。
姜乐和霍铮走在后面。
她走得不快。右膝盖今天没怎么疼,但旧伤这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犯。霍铮走在她的右边,左手还握着她,步子放慢了半拍。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瓶橘子汽水——是霍小乐的,喝了一半,瓶口沾着橘子果粒。
姜乐抬头看了一眼天。
蓝的。
没有一丝杂质。像刚用井水擦过的玻璃,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风不大,刚好能把叶子吹响。沙沙的。
“这天真好啊。”姜乐说。
霍铮“嗯”了一声。
霍小乐在前面扔了树枝,跑回来。她拽住姜乐的另一只手,整个人往后仰,鞋底在青砖地上打滑。
“妈!”
“怎么了?”
“刚才那个快板声——”
远处又响了一声。是博物馆里面。可能是铁头在活动室打板,也可能是风吹起窗帘打在窗框上。声音很轻,隔了墙,隔了半个院子,传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尾音。
嗒。
霍小乐指着博物馆的方向。
“比刚才好听!”
姜乐蹲下。
不是蹲在女儿面前,是蹲在青砖地上,蹲在那片从石榴树缝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里。她把霍小乐拽过来,给女儿整理了一下领口——领子歪了,刚才跑的时候蹭的。
“那是你铁头叔叔打的。”
“铁头叔叔打快板比我好听!”
“他练了七年了。”
霍小乐眨了眨眼。“那我也练七年。”
姜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女儿前额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蹭过霍小乐的额头,很轻。
霍铮站在一步开外。
他把那瓶橘子汽水搁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脸,看着姜乐和霍小乐。
下午的太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霍小乐的最短,姜乐的往左边斜,霍铮的往右边斜。三道影子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博物馆的匾额在三个人身后。
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停了。然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大一点。霍小乐的辫梢被吹起来,搭在姜乐的手腕上。
远处又响了一声快板。
嗒。
嗒嗒。
嗒嗒嗒。
像是三声。也不一定是三声。可能是铁头在教新学员,也可能是哪个参观的观众在活动室试着敲了几下。
声音很脆。竹片打在竹片上,没沾任何杂音。
然后风吹过来,把所有声音都带散了。
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和霍小乐踩青砖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她跑在最前面。
姜乐和霍铮走在后面。
五月的太阳光铺在街上,铺在梧桐树叶上,铺在博物馆的匾额上,铺在三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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