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从北方流民手中缴获的私盐，颜色灰白，粗粝得像是一把沙砾。萧玦捏着这团盐，指腹被硌得生疼，但这疼却远比不上他心里的那股子憋闷。他站在御书房的案前，看着这足以毒死一家人的劣质盐，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脖子肿大的百姓。这就是大梁的盐铁现状，皇权虽在，利权却旁落，民间百姓吃的是毒盐，用的是脆铁，而那些世家豪强，却靠着这些民生必需品，富可敌国。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户部，给朕报个数。”萧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盐铁之利，究竟有多少进了国库，又有多少进了私人的腰包？”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捧着那本让人心惊肉跳的账册：“启禀陛下……臣惭愧。去岁全国盐铁总产值约为千万两白银，然入国库者，不足三成。其余七成，皆被各地的盐铁商帮、世家豪强层层截留。光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周家，一年的进项，就抵得上咱们大梁三个省的税赋！”
“三分归公，七分归私！”萧玦猛地将那块私盐摔在龙案上，“好大的胆子！好黑的胃口！朕的大梁，究竟是朕的大梁，还是他们这些盐商铁商的大梁？”
大殿之下，一片死寂。几位身着华服的盐铁行业老臣跪在地上，虽然不敢抬头，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怎么到了陛下嘴里就成了罪过？
“陛下，这……此事恐有蹊跷。”一位白发苍苍的盐铁老臣硬着头皮出列，“盐铁开采不易，运输艰难，且各地风土不同，若是全靠朝廷操办，力有不逮。这些商贾虽获利丰厚，但也确实维持了各地的供应。若是强行收回，恐生民变啊。”
“维持供应？”沈黎坐在凤座之上，冷笑一声，“他们维持的是高价盘剥的供应！朕派人在民间查过，如今的盐价是十年前的三倍，铁价更是翻了五倍。百姓买不起官盐，只能去吃那种有毒的私盐；买不起官铁，只能用木具耕田。这就是你们说的‘供应’？”
她站起身，手中拿着一份调研文书，目光如电：“所谓的‘难’，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真正难的，是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沈黎走到殿中，声音清亮而坚定：“臣妾以为，盐铁之弊，根在垄断。要解此局，唯有仿照漕运改革之法——官督商办！”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官督商办？”户部尚书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无数银两向他招手。
沈黎继续阐述：“国家保留盐铁的开采权、定价权和监管权。划定开采范围，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在这个框架之下，允许那些合规的、有实力的商户参与经营。以前是谁地盘大谁说了算，以后是谁货好、谁价低谁说了算！打破这一两家独大的局面，让市场活起来，价格自然就降下去了。”
萧玦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好一个‘谁价低谁说了算’！皇后此计，正合朕意。只是……”
他看向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老臣，语气微微放缓：“改革非一日之功。若是操之过急，恐生动荡。朕决定，不搞一刀切。先在北方三省——山东、山西、直隶进行试点。这三个地方民风彪悍，且盐铁走私最为猖獗，若是能在这儿啃下硬骨头，再推向全国，便有了底气。”
户部尚书赶紧算了一笔账：“陛下，若是北方试点顺利，预计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三成以上，且盐铁价格可降两成。这一增一降，便是百姓的福分啊。”
萧玦大手一挥：“准！即刻下旨，成立盐铁改革司，统筹北方三省试点工作。谁敢在试点期间暗中捣鬼，朕绝不轻饶！”
朝堂之上，风向已定。那些老臣们虽然满心不愿意，但在皇威之下，也只能唯唯诺诺地领旨谢恩。
然而，这朝堂上的风平浪静，并不代表水面之下没有暗流涌动。
就在京城几百里外，天津卫的一处奢华园林里，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上等沉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主人，正是北方最大的盐铁商贾——周豪强。他身材微胖，满面油光，手里盘着两颗价值连城的玉核桃，正半躺在太师椅上，听着下人的汇报。
“你说什么？”周豪强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两颗核桃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皇帝要在咱们北方搞什么‘官督商办’？还要降价？”
“是，老爷。”前来报信的心腹一脸惊慌，“朝廷的邸报刚发下来，说是要先在咱们这儿试点。那个什么‘盐铁改革司’的大人，听说明天就到了。”
周豪强猛地坐起身，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原本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睁得溜圆，透出一股子狠毒的光芒。
“降价？他是想让咱们喝西北风啊！”周豪强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这盐铁生意，那是咱们老祖宗几辈子打下来的江山！那是用银子铺出来的路！朝廷那帮穷鬼，看咱们眼红久了，现在想来抢食了？”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官督商办……哼，说得倒是好听。想动老子的蛋糕，问过我手里的刀了吗？”
周豪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码头上忙碌的脚夫和堆积如山的盐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传令下去，把那几个平日里跟咱们不对付的小商号给关了，弄出点动静来。还有……”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心腹说道，“去跟漕帮那边的残余势力联系一下。咱们这条线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肯定也恨朝廷。告诉他们，只要能搅黄了这‘官督商办’，咱们出银子，他们出人手！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老爷，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啊。”心腹有些犹豫。
“富贵险中求！”周豪强瞪了他一眼，“若是让他们改成了，咱们以后就是给人打工的命！与其等着被剁手，不如拼一把！这北方的盐铁，姓周，不姓萧！”
心腹咬了咬牙，躬身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咱们就让那位新来的大人，有来无回！”
夜色渐深，天津卫的灯火依旧通明。而在那看似平静的码头之下，一场关于利益的厮杀，正如那暗流涌动的潮水，正悄然积蓄着力量，准备将即将到来的改革浪潮，拍得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