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熄了三回，又重新点亮。沈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不再是礼单或贺词，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盐铁账目。
户部尚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刚刚誊写完成的黄册，声音有些发颤：“娘娘，这《盐铁行业管理条例》的细则，咱们都核了三遍了。这盐的成色，定在‘色白如雪，味咸不苦’；这铁的硬度，定在‘经三锻而不裂’。这标准，比以前那些老字号自定的还要高啊。”
“标准高，才能出精品，才能断了那些奸商以次充好的路。”沈黎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如炬，“这上面写的惩处条款，再给我加重一等。凡是敢私采私卖、在官盐里掺沙子的，以前是罚银了事，现在，一律充军，家产充公！不流血，就动不了他们的真格！”
“是，微臣明白。”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对这位皇后的狠劲是又敬又怕。
三日后，紫禁城，金銮殿。
萧玦身穿明黄龙袍，高坐龙榻，手中托着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大殿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盐铁者，国之血脉，民生之命脉。”萧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颁布《盐铁行业管理条例》，就是要将这血脉，从那些硕鼠手中，收归朝廷，还利于民！”
他举起那枚铜印，上面刻着“盐铁监察署”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即日起，设立盐铁监察署，专司盐铁之政。监察署独立于户部与工部，直接对朕负责！”萧玦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上，“赵肃，朕命你为盐铁监察署署长，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赵肃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铜印。此人出了名的“铁面阎王”，以前在刑部办案时，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臣赵肃，领旨谢恩！”赵肃的声音如同洪钟，铿锵有力，“臣定当恪尽职守，肃清盐铁积弊，若有阻挠改革者，无论皇亲国戚，还是豪强巨贾，臣必斩之！”
萧玦满意地点点头：“好！朕要的，就是你这股子狠劲。北方三省试点，便是你的练兵场。朕等着看那里的盐价铁价落地，等着看那里的百姓吃上放心盐，用上放心铁！”
随着圣旨的下发，一张关于盐铁改革的巨网，迅速在京师乃至全国铺开。
礼部官衙前，围满了前来打听消息的百姓和商户。告示栏前，新贴出的皇榜被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官盐要降价了！而且以后买盐不用看那些盐商的脸色了！”一个识字的秀才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周围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
“真的假的？以后一斗盐只要五十文？”一个老妇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以前那可是要一百二十文啊！”
“千真万确！这上面写着呢，凡是有本钱、懂规矩的商户，都能去报名投标，只要合规，就能参与经营！”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但也有不少商户在窃窃私语，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忐忑。
盐铁监察署内，赵肃并没有在京师坐镇享福。他接印的第二天，就选拔了三百名精明强干的御史和武官，组成了第一批执法队。
“听着！”赵肃站在校场上，面对着黑压压的队伍，“这次去北方三省，你们不是去享福的，也不是去收礼的。你们是朝廷的眼睛，是朝廷的刀子！谁敢收受盐商一文钱，本官就砍了他的脑袋！谁敢在执法中徇私舞弊，本官就诛他九族！”
“是！”三百名官员齐声吼道，声震云霄。
随后，赵肃将这支队伍分成三队，分别派往山东、山西和直隶。他自己则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亲信，直奔问题最严重的山东盐场。
然而，改革的阻力，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天津卫的一座豪华酒楼里，周豪强正听着手下汇报各地的情况。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扳指，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赵肃？那个铁面阎王？”周豪强不屑地嗤笑一声，“他手里有尚方宝剑又如何？这官场上的水，比海还深。他不贪财，难道手底下的人也不贪？他不畏权，难道那些地方官也会跟他对着干？”
他挥了挥手，招来几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泼皮。
“你们几个，给我去山东、直隶的集散地散布消息。”周豪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就说是朝廷为了省钱，把官盐的质量降了，那盐是用苦卤熬出来的，吃了掉头发、烂肠子。还有那铁，说是朝廷为了赶工，用的是废铁回炉，一碰就碎，用这种铁造的农具，会伤死人！”
“老爷，这……这能行吗？”泼皮头目有些犹豫，“那官盐看着挺好的啊。”
“蠢货！谁看？”周豪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看的是人心！老百姓没见过新官盐，只要你把谣言造得像真的，再加上几个‘托儿’在旁边演一出吃了上吐下泻的戏，谁还敢买？到时候，盐卖不出去，积压在码头，我看那个赵肃拿什么去跟朝廷交差！”
“高！实在是高！”泼皮们竖起大拇指，随即领命而去。
仅仅几天时间，谣言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方三省的村镇里疯狂传播。
山东某县集市上，一辆刚刚运到的官盐车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不明真相的村民手里拿着自家粗制的陶罐，指着那一包包雪白的盐破口大骂。
“这哪是盐啊！这是朝廷要毒害咱们老百姓！”一个老汉唾沫横飞，“我听隔壁村的二狗子说，隔壁县有人吃了这盐，三天没起床，现在人都不行了！”
“不买了！坚决不买了！咱们还是去老周家的铺子买私盐吧，虽然贵点，但吃了不死人啊！”
负责运送盐车的官员急得满头大汗，拼命解释：“乡亲们！这是朝廷的新盐，经过监察署亲自检验的，绝对没问题！你们看这色泽，闻这味道……”
“滚开！谁信你们的鬼话！”
愤怒的人群开始起哄，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扔向运盐车。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正在微服私访的赵肃正坐在一家路边茶棚里，听着周围茶客的议论。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听说了吗？那新出的铁锅，一炒菜就裂，差点把王大娘的手给废了。”
“可不是嘛，这朝廷也是，为了省钱也不能拿咱们老百姓的命开玩笑啊。”
赵肃缓缓放下茶碗，将一枚铜钱拍在桌上。
“看来，这漕运的那帮人是不甘心啊。”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亲信，声音冷得像冰里的刀，“传令给各地的执法队，不用再低调了。抓住那些造谣生事的，不用审，直接押去盐场当场验货！用事实打脸，比什么解释都管用。另外……”
他站起身，望向天津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派人去查查，这谣言的风源，是从哪吹出来的。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本官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腕’！”
茶棚外，风沙骤起，卷起漫天黄尘，仿佛预示着这场围绕盐铁利益的博弈，才刚刚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