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一处隐秘地下库房里,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私盐的苦咸味。周豪强手里捏着一块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那张原本富态的脸此刻却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废物!全是废物!”周豪强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不是说散布谣言能让那些穷鬼不敢买官盐吗?怎么今天铺子里的掌柜回话,说门口排队的人比以前还多了?那姓赵的铁面阎王居然当街煮盐给百姓尝,还把那铁锅当众砸了给大家看纯度?这……这不是要把老子的路堵死吗!”
一旁的心腹低着头,声音颤抖:“老爷,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官盐确实白净,价格又便宜。咱们的私盐若是再降价,连本都回不来了。而且现在各处关卡都查得严,以前那些老路,现在都不敢走了。”
“不敢走?那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周豪强双眼通红,像是被逼急的疯狗,“既然在这试点省份卖不动,咱们就运出去!山东、山西这地界儿如今是阎王爷的道,那咱们就绕道,把货运到还没试点的河南、南直隶去!那里的盐价还没跌,只要运过去,那就是几倍的利!”
“可是老爷,现在各省为了防备走私,交界处都设了卡,若是被抓……”
“富贵险中求!”周豪强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道,“这次不走官道,走太行山的那个老鹞口!那是几十年的死路,官军肯定想不到。给我调五十辆车,趁着今晚月黑风高,连夜把这一千石盐和五百斤铁运出去!只要过了这道岭,就是金山银山!”
然而,周豪强并不知道,这所谓的“死路”,早已在盐铁监察署的掌握之中。
数百里外的太行山脚下,赵肃正坐在一家简陋的驿站里。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
“署长,线报来了。”一名身手矫健的探子推门而入,满身露水,“周豪强果然坐不住了。他们今晚要动,走老鹞口,打算绕过山东地界,把货运往河南。车队大概有五十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表面上运的是山货,底下暗层才是私盐私铁。”
赵肃吸溜了一口面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豪强啊周豪强,你终究还是个贪心的商人,不懂这兵法里的‘围点打援’。他以为咱们只盯着城里的铺子,却忘了咱们早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张开了口袋。”
他放下筷子,随手擦了擦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传令给伏击组,所有穿‘巡’字甲的兄弟,全部换上便装,埋伏在老鹞口的必经峡谷两侧。记住,人货并获!一个都不许漏网!若是他们敢反抗,就地格杀!”
“是!”
与此同时,赵肃又写了一封急信,让快马送往附近的直隶与河南交界处,传令当地守关知府:“即刻封闭所有通往非试点区的小道,除了官军,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
深夜,狂风呼啸,太行山的山路崎岖难行。
五十辆马车在黑暗中缓缓蠕动,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匹,尽量不发出声响。负责押送的是周豪强手下最狠的一批打手,每个人都背着大刀,眼神凶狠。
“大哥,这老鹞口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官军肯定想不到。”一个小头目缩在领口里,小声嘀咕道,“等过了这山口,到了河南地界,咱们就能舒舒服服地数银子了。”
领头的独眼龙哼了一声,紧了紧手中的大刀:“少废话!老爷说了,这回要是成了,每人赏十两银子。要是办砸了……哼,你们知道老爷的手段!”
话音未落,突然,峡谷两侧的山崖之上,亮起了无数点火把,如同繁星点点,瞬间将漆黑的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什么人?!”独眼龙大惊失色,猛地拔刀。
“盐铁监察署执法队!尔等涉嫌私运盐铁,还不弃械投降!”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箭雨。毫无防备的打手们瞬间倒下一片,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整个车队乱作一团。
“杀过去!别回头!”独眼龙咆哮着试图组织反抗,但还没冲出几步,埋伏在两侧的执法队便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这些执法队员全是赵肃精心挑选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面对那些乌合之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战斗便结束了。
火把下,一百多吨私盐私铁堆积如山。二十余名受伤的打手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肃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把从独眼龙身上缴获的钢刀,走到那批货物前。他随手撕开一车的遮盖布,露出下面粗制滥造的私盐,又踢了一脚旁边那些杂质斑驳的生铁。
“这就是周豪强要运出去坑害百姓的东西。”赵肃冷冷地看着独眼龙,“说吧,主使是谁?这批货要运去哪?”
独眼龙虽狠,但毕竟是个混混头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斧,再看看那一堆铁证,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独眼龙磕头如捣蒜,“都是周老爷!是天津卫的周豪强周老爷指使的!这……这都是咱们私矿里弄出来的,他说试点省份卖不上价,让我们运到南边去卖……这种事,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啊!”
赵肃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信说道:“把口供记下来,画押。另外,把这些私盐私铁全部封存,作为物证。”
三天后,山东德州府的闹市区。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公审大会”。原本堆积如山的私盐私铁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二十名垂头丧气的私运犯。
赵肃站在高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声音洪亮:“乡亲们!前些日子,有人造谣说朝廷的官盐是毒药,官铁是废铁。那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黑心钱!今天,本官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毒药’!”
他指着旁边那堆私盐:“这是周豪强要从你们这里运出去的私盐,里面掺了多少硝土和沙子,吃多了是要坏肚子的!而我们的官盐,那是经过严格检验的!”
说着,赵肃让人当场架起一口大锅,倒入清水,放入官盐,又拿来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丢进去煮。片刻之后,肉香四溢,引得围观的百姓口水直流。
“这肉香不香?这盐纯不纯?”赵肃大声问道。
“香!真香!”百姓们齐声高呼,之前听信的谣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再看看这铁!”赵肃又让人拿出一把私铁打造的锄头,轻轻一磕,锄头柄就断了,锄头刃也崩了个口子。接着又拿出一把官铁打造的锄头,用力砸在石磨上,火星四溅,锄头却完好无损。
“看到了吗!这就是区别!”赵肃大喝道,“周豪强这帮人,就是要把这种破烂卖给你们,抢你们的钱,还要害你们的命!如今人赃并获,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台下的百姓群情激愤,一个个指着那些犯人咒骂:“打死这些奸商!多亏了朝廷!多亏了赵大人!”
在一片叫好声中,赵肃看着百姓们真诚的笑脸,心中微定。但他知道,那个幕后黑手还没落网。
天津卫,周府书房。
“轰”的一声,周豪强手里的玉如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听着独眼龙被抓、私货被抄的消息,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周豪强喃喃自语,“那是这一千石货啊,还有我那二十个兄弟……全折在里面了。”
“老爷,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管家急得团团转,“那赵肃既然抓了人,肯定顺藤摸瓜。独眼龙那张嘴,只要一动刑,什么都会说的!咱们私矿的账本、还有跟别的世家往来的信件,都在书房里呢!”
周豪强猛地一激灵,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烧!都给我烧了!”他跳起来,冲向书架,发疯似地将那些账本、信件统统往火盆里扔,“不能留!绝不能留!只要有证据在,本官就是谋逆大罪!烧!统统烧光!”
火光映照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看着那些承载着罪恶的纸张化为灰烬,周豪强喘着粗气,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看着管家。
“还有……去,把这一万两银票送去给知府刘大人。”周豪强从怀里掏出一张沉甸甸的银票,声音沙哑,“告诉他,这是‘救命的药’。若是他在赵肃面前不替我周家遮掩一二,那这‘药’,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想活,他肯定也不想死吧?”
管家颤抖着接过银票,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奴才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