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是个偏僻的补给码头，几间铁皮棚子，一堆生锈的集装箱，还有几艘破渔船漂在水面上。没有人，没有灯，只有海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沈惊蛰第一个跳上岸，转身把裴厌扶下来。他还在昏迷，脸色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那些紫色鳞纹已经退了，只剩左臂上还留着一片淡淡的痕迹。
陈工最后一个爬上来，那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被他扔在艇上，只抱着一台平板。他低头盯着屏幕，手指在划拉着什么。
“沈司命，这里的信号……很奇怪。”
沈惊蛰没理他。
她盯着前面那间铁皮棚子。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孩，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工装，脸晒得黑黑的。她看见沈惊蛰，眼睛亮起来，小跑过来。
“沈大师！我等你们好久了！”
阿离。
陈工安排接应的本地人。
她跑到沈惊蛰面前，从背篓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
“大师，先喝口水——”
话说到一半，沈惊蛰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那行原本应该出现的【生存剧本】面板，此刻出现了问题。
不是消失，是上面布满了密集的红叉。
密密麻麻，像有人拿红笔在上面打了无数个叉。
那些红叉还在动，从边缘往中心蔓延，每蔓延一寸，阿离的身体就变透明一分。
沈惊蛰盯着那些红叉，正要说话，阿离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瓶水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变。
从指尖开始，皮肤变成了无数个半透明的小方块。那些方块密密麻麻，像老式游戏里的像素点，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像素化。
那些方块从她的手指往上蔓延，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过小臂。
阿离张开嘴，想尖叫。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惊恐地盯着沈惊蛰，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求救。
沈惊蛰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了触感，只剩一堆冰冷的方块在她掌心里。那些方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开启金手指，盯着阿离头顶那块面板。
那上面的红叉更多了。
原本应该显示死亡倒计时的地方，此刻只剩一串乱码。
【%￥#@！&*】
【&*#@！%￥】
【——】
那些乱码在屏幕上跳动，疯狂，无序，像某种正在崩溃的程序。
沈惊蛰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识海里那些原本稳固的功德金光，忽然开始沸腾。
那些金色的光芒像被什么东西煮沸了一样，疯狂翻涌，从识海深处涌上来，冲进她的右臂，汇聚在她的指尖。
她抬起那只发光的右手，按在阿离的眉心。
那些功德金光从她指尖涌出去，像画笔一样，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
按着记忆里阿离的样子，一笔一笔，涂抹那些正在消失的轮廓。
肩膀。
手臂。
手腕。
手指。
那些被像素化的部分，在金光涂抹之后，一块一块重新凝固成肉身。
皮肤回来了。
温度回来了。
阿离剧烈咳嗽一声，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
沈惊蛰站在她面前，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在发光。
识海里，系统面板上多了一个新东西。
【修补功能：已解锁】
【消耗功德值，可修复被混沌法则抹除的个体存在痕迹】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混沌法则……”
陈工从旁边凑过来，脸色发白。
“沈司命，这姑娘刚才被‘审判’了。天律盟的算法判定她‘存在冗余’，直接把她从现实里抹除——先从皮肤开始，然后骨骼，然后记忆。再过三分钟，这世上就没人记得她存在过。”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
“她本来是该死的人。”
沈惊蛰盯着阿离那张还在流泪的脸。
十五六岁。
还没开始活。
她转过头，看向海面上那片还在闪烁的网格云层。
那些云层像无数只眼睛，正盯着这边。
盯着她。
盯着阿离。
盯着这个被它们判定为“冗余”的少女。
沈惊蛰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贴在阿离后背上。
保命符。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阿离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身后传来一阵呻吟。
裴厌醒了。
他靠在集装箱上，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惊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感觉怎么样？”
裴厌沉默了一秒。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死了很多次。”他顿了顿，看着沈惊蛰的眼睛，声音很轻，“每次都是替你死的。”
沈惊蛰盯着他，没说话。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淡然的眼。
她忽然想起在那个时间迷宫里看见的画面——天劫之下，他挡在她面前。
那画面不是幻觉。
是真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冰凉。
但很稳。
裴厌闭上眼，靠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码头上很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网格云层偶尔发出的低鸣。
那根金色的线，还在两人手腕上缠着。
发着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