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刚才那种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失的感觉,比死还可怕。
沈惊蛰没顾上安慰她。
她盯着码头四周。
那些空间开始扭曲了。
原本硬邦邦的货柜箱,像被高温烤过的蜡烛一样,边缘开始软化,瘫塌,往下流。那些铁皮流到地上,不是凝固,而是直接消失——不是融化,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那些停靠在码头的货车,那些堆成山的杂物,那些水泥地面——全在变形。
一个人从扭曲的中心走出来。
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脸。他整个人像从黑白照片里剪下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色彩。
只有那双眼睛是黑的。
纯黑,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无名。
虚无教派的首领。
他盯着沈惊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还在发抖的阿离,开口了。
声音像砂纸磨玻璃,又像风吹过废墟。
“那个女孩,本应作为废料被清理。你救了她,违背了混沌的真理。混沌不需要冗余,不需要例外。”
沈惊蛰盯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了阿离被像素化时的样子——那种从世界上被抹除的过程,跟眼前这个人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是天律盟的算法,是更古老的东西。
无名抬起手,指向码头边那几十辆货车。
“归零。”
话音落下,那些货车同时崩解。
不是爆炸那种崩解,是像沙子堆成的雕塑被风吹散一样,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化成灰尘。那些灰尘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飘起来,在半空中汇聚。
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球体。
那个球体朝沈惊蛰压过来。
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那些原本就扭曲的空间被它吞噬,变成更大的虚无。
裴厌动了。
他踏前一步,挡在沈惊蛰面前。
那些紫色鳞纹从他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整条左臂和半边胸膛。那些鳞纹在发光,紫得发亮,形成一股强力的排斥磁场。
灰色球体撞在那道磁场上。
两股力量僵持住了。
球体拼命往前压,磁场拼命往外推。那些力量对冲的地方,空气都在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裴厌脚下的水泥地开始崩碎。
那些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一块块水泥翘起来,碎成渣。他的身体在往下陷,脚踝,小腿,膝盖——
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沈惊蛰站在他身后,盯着无名头顶那片漆黑的属性面板。
那面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剧本,没有死期。
只有一片虚无。
像阿离被像素化时面板上那些乱码的前身,像一切存在被抹除之前的最后状态。
她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符。
那些金色的血滴在空中凝聚,变成一支笔的形状。
她握住那支笔,对准无名的属性面板,开始写。
一笔一划,用尽全力。
那些金色的字从笔尖流出来,渗进那片漆黑的虚无里。
【被世界感知的具体存在】
写完最后一笔,沈惊蛰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功德值从六十万直接掉到三十万。
但效果出来了。
无名那张一直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惊骇。
他的身体开始变重。
那些原本飘在他周围的灰白色雾气,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的双脚从半空往下坠,砸在地上,把水泥地砸出两个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是虚无的、半透明的,而是实体的,有血有肉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
他抬起头,盯着沈惊蛰,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惊蛰收起那支血笔,笑了。
“没什么。只是让你变得能被这个世界感知。你不是虚无吗?那就让你尝尝‘存在’的滋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还能‘隐于混沌’吗?”
无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扭曲空间开始剧烈动荡,像要把他吸回去。那些虚无的力量在拉扯他,在排斥他,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虚无了。
他盯着沈惊蛰,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你赢了这一局。但虚无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在被抹除,我就会回来。”
他的身体开始模糊。
那些空间扭曲得更厉害了,最后把他整个人裹进去,消失不见。
码头恢复平静。
那些扭曲的货柜箱,那些消失的货车,那些崩碎的水泥地,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恢复了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厌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那些紫色鳞纹正在消退,他的腿还陷在碎水泥里,但人没倒。
沈惊蛰走过去,把他从坑里拉出来。
阿离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
“大师……大师……”
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惊蛰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夜空。
那些网格状的云层还在。
那个72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跳。
但无名的出现,让她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场战争,比她想的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