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被钉在水泥地里。
他整个人往下陷,那些破碎的水泥块埋到他腰间,埋到他胸口。他的身体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地面都在往下沉。
那双纯黑的眼睛盯着沈惊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困不住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虚无永远不会消失。”
沈惊蛰站在他面前,盯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虚无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试图挣脱那些金色的束缚。那些金色是她刚写上去的【被世界感知的具体存在】,每一秒都在消耗她的功德。
那些功德像水一样往外流。
她识海里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但她没松手。
裴厌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扣住无名的双臂。
那些紫色的鳞纹从他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整条手臂。那些鳞纹触碰到无名的灰色死气,两股力量开始剧烈对冲。
黑色烟雾从接触的地方涌出来。
那些烟雾浓得化不开,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裴厌的手臂被那些烟雾腐蚀,皮肤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血红的肉。
但他没松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古玉。
巴掌大,上头刻着三个字:镇龙钉。
那是从古堡地下神殿带出来的遗物,守门人赛义德临消散前塞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那玉在发光,暗金色的,像沉睡千年的凶器。
他把那块玉狠狠刺进无名的脊椎骨。
玉没入血肉。
无名浑身一震。
那些在他体内涌动的虚无力量,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再也动不了。他的身体彻底凝固,像一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雕塑。
裴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那些黑色的烟雾还在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
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钟老。
不知何时赶到的,八十多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但手里那面罗盘稳得很。他盯着罗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脸色越来越白。
“沈司命,你……你的功德……”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在用命填!”
沈惊蛰没理他。
她转过身,盯着那些正在像素化的集装箱。
那些方块在蔓延,从码头边缘往中央扩散。那些消失的货柜,那些崩溃的建筑,那些被虚无吞噬的一切——它们需要被修复。
她抬起那只还在发光的手。
【修补模式·启动】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去,像画笔一样,在虚空中勾勒那些正在消失的轮廓。
一个集装箱。
两个。
三个。
那些像素化的部分,在金光涂抹之后,重新凝固成实体。
但她的灵力不稳了。
那些金光时强时弱,时断时续。被修复的集装箱,有的变得半透明,有的边缘模糊,有的形状扭曲。
一个集装箱被画成了胶质物,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另一个集装箱被画歪了,压在旁边的结构上。
码头的承重开始偏移。
那些原本稳固的钢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那些地基开始开裂,那些裂缝里涌出海水。
海水灌进来。
码头在往下沉。
沈惊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还在画。
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那些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弱。
无名的声音从水泥堆里传来,带着讥笑:
“沈惊蛰,看看那边。”
他抬起那只勉强能动的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上的城市。
那些灯火璀璨的高楼,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正在沉睡的人。
沈惊蛰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她看见了。
整座城市的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图标。
【待删除文件夹】
灰色的,半透明的,像用虚影勾勒出来的。那个图标覆盖着整座城市,边缘还在往外扩散。
图标下面,有一个倒计时。
24:00:00
23:59:59
23:59:58
比之前的72小时少了三分之二。
虚无在加速。
沈惊蛰盯着那个倒计时,手指慢慢攥紧。
海水漫到她腰间。
码头上那些集装箱在往下滑,那些钢梁在断裂,那些水泥块在崩塌。
但她没动。
只是盯着那座城市。
盯着那个即将被删除的文件夹。
阿离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她看着沈惊蛰,又看着远处那个悬浮的图标,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大师!我们跑吧!管不了了!”
沈惊蛰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泪,全是恐惧。
她拍了拍阿离的头。
“你先走。”
阿离愣住了。
沈惊蛰把她往钟老那边一推。
钟老接住她,拽着她往高处跑。
沈惊蛰转过身,看着那座即将被删除的城市。
她抬起手,对准那个图标。
功德金光从她指尖涌出去。
但不够。
那些金光只够在那个图标上画一道浅浅的痕。
她咬着牙,继续灌。
脸色越来越白。
裴厌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些紫色的鳞纹从他身上涌过来,钻进她体内。那些力量狂暴,混乱,但量级大得惊人。
沈惊蛰浑身一震。
她手上的金光暴涨。
那些金色的光芒涌向那个图标,在那上面画出第二道痕。
两道痕交叉。
十字。
那个图标剧烈颤动。
但没碎。
倒计时还在跳。
22:47:33
22:47:32
22:47:31
沈惊蛰盯着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手指攥紧。
裴厌的脸色比她更白。
那些紫色的鳞纹正在消退,他的身体在发抖。
但他没松手。
沈惊蛰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那些灯火,那些人,那些还没醒来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那个图标灌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