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紫檀木案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碟子，碟子里盛着一小撮雪白细腻的食盐。沈黎伸出手指，捻起一点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那纯正的咸味在口腔中化开，没有丝毫苦涩的杂质。
“这盐，确实是好盐。”沈黎放下手指，看着面前的户部尚书，嘴角微微上扬，“朕记得以前山东的老百姓常说，吃盐如同吃土，那是真的苦。如今这‘官督商办’推行才几个月，这盐的味道就变了？”
户部尚书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腰板挺得笔直：“回娘娘的话，这不仅仅是盐味变了，是天下的日子都要变了！北方三省试点成效显著，捷报频传！如今济南府的盐价，已从改革前的一百二十文一斗，降到了七十二文，整整降了四成！铁器价格更是跌幅明显，一口上好的铁锅，如今只需以前一半的价钱！”
萧玦坐在龙榻上，手里翻看着各地呈上来的账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价格降了四成，那百姓的购买力自然就上去了。朕听闻，这三个省份的农具销量比往年翻了一番？”
“正是！”户部尚书激动地引经据典，“此乃‘薄利多销’之理。而且，陛下请看国库这一栏——”他指着账册上那一行朱笔批红的数字，“虽然单价降了，但因打击了私贩，杜绝了漏税，且销量大增，这三个月的盐铁税银收入，反而比去年同期多了整整三成！这一减一增，便是万民之福，国之大利啊！”
沈黎看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改革之初，她也曾担心过，若是为了充盈国库而抬价，那便与民争利；若是为了惠民而降价，又怕国库亏空。如今的事实证明，打破中间环节的垄断，让利于民的同时，国家反而能拿回本该属于的那份大头。
“陛下，既然试点已稳，咱们便不能再等了。”沈黎走到那幅巨大的漕运河运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线划过，“北方三省得利，江南、岭南更不能落后。臣妾建议，即刻下旨，将‘盐铁官督商办’推向全国。”
她转过身，目光深邃，语速放慢：“还有，此前漕运改革疏通了河道，如今正好可以利用起来。臣妾提议，在漕运中专门划定‘盐铁专用漕道’，利用漕船返程的空舱运盐铁，运费可比陆运节省七成。成本降下来，这盐铁的价格才能长期稳定，不会因为路途遥远而反弹。”
萧玦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皇后这一招，叫‘借船出海’！漕运有货拉，盐铁有路走，两全其美！传朕旨意，即刻在全国推行盐铁‘官督商办’，令工部、户部配合漕运总督，开通专用漕道，务必在今年入冬前，让全天下百姓都吃上这便宜的好盐！”
“臣领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通报：“盐铁监察署赵肃，觐见！”
赵肃大步走进殿内，一身黑袍显得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这几个月来，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猎犬，死死盯着盐铁行业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娘娘。”赵肃行了一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新的辖区分布图，“正如陛下所料，周豪强虽死，但这盐铁的道儿太宽，想钻空子的人依然不少。不过，微臣已经把网张好了。”
他将图纸铺在案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微臣已在各主要盐铁产区、漕运枢纽、边境关隘设立了四十二处监察分站。每一个分站都配了尚方宝剑，无论涉及何人，只要敢在盐铁上动手脚，先斩后奏！现在的盐路，可以说是‘一针一线都跑不出朕的眼皮子底下’。”
萧玦看着那张严密的监察网，满意地点了点头：“赵肃，你这把铁锁，锁得好。有了这个，朕这全国的推行，才心里踏实。”
户部尚书这时候又凑了上来，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脸上笑开了花：“陛下，娘娘，微臣算了一笔账。若是全国推行成功，再算上专用漕道省下的运费，预计每年国库可增收盐铁税银五百万两以上！五百万两啊！这银子若是用来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充实军备，咱们大梁的盛世根基，那真是稳如泰山！”
“五百万两……”萧玦深吸一口气，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心动。但他很快平复了心情，目光变得长远，“这钱，不能乱花。要拨出一部分去边疆，给将士们换冬装，造神臂弓；剩下的，要用在民生上。皇后之前提的惠民医馆、各地的义学，都要靠这笔银子来养。”
“陛下圣明！”沈黎与群臣齐声应和。
消息传出，民间更是欢声雷动。
在山东的一个小镇集市上，卖盐的摊位前挤满了人。一位满手老茧的农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包新买到的官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当家的，你看这盐，多白！多细！”农妇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以前买那私盐，又苦又涩，还不舍得放。如今这官盐这么便宜，咱们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做菜了！”
旁边一个汉子正试着一口新铁锅，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听这动静！这才是正经铁匠打出来的东西！以前那种掺了沙子的破烂货，一炒菜就漏底，真坑死人。朝廷这次可真是给咱们办了件大好事啊！”
“听说这次朝廷杀了那个周豪强，把盐价都打下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连咱们皇上、皇后都亲自过问这事儿。咱们虽然没见过金銮殿，但这心里头，是真记得朝廷的好！”
百姓们的感恩戴德是真切的，那一张张因为省钱而舒展的笑脸，就是改革成效最真实的写照。
然而，在京城深处的宫墙之内，沈黎并没有被眼前的繁荣冲昏头脑。
夜色已深，沈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周豪强倒了，盐铁改革推开了，国库也充实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在想什么？”萧玦披着一件外袍走进来，温和地问道。
沈黎回过神，替萧玦倒了杯热茶：“我在想，周豪强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盐铁这块肥肉，被盯着的人太多了。如今咱们动了这块肉，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豪强，恐怕正在磨牙吮血，等着反扑呢。”
萧玦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中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朕知道。但这盛世，本来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想反扑，那就来。朕手里的刀已经磨快了，正好借着他们的头，来祭这新开的盐铁大政。”
沈黎看着萧玦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定。
“陛下说得对。只要咱们这把火一直烧着，只要百姓们都能得利，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终究是翻不了天的。”
“对了，”萧玦放下茶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江南那边最近有几家大商号，频繁在市面上收购废铁，说是要‘支援朝廷改革’，但价格却压得极低。这事，透着股邪乎。”
沈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压价收铁？莫非是想断了咱们官营的铁矿石路？这事儿，怕没这么简单。”
“看来，这安稳日子还没几天，又要有得忙了。”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与沈黎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