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在废弃的矿道上颠簸前行。
沈惊蛰坐在后排，旁边是净空法师。这位刚才还在法座上威风凛凛的高僧，此刻像一尊被抽空的泥塑，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他怀里抱着那盏已经熄灭的祈愿灯，手指一直在发抖。
“老衲……老衲亲手给那些信徒发的灯……那些孩子，那些病人……老衲还为他们念经祈福……”
沈惊蛰没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里，渐渐浮现出一片灯火通明。
清微山到了。
那座被林幻霸占的废墟上，此刻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灯光把整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数万人挤在舞台下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舞台正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神像。
金身，慈眉善目，手捧莲花。
但沈惊蛰看见的不是这个。
她看见的是那些从神像身上延伸出来的透明丝线，一根一根，连在台下每一个信徒身上。那些丝线在微微发光，像无数条透明的血管，正在往神像体内输送着什么。
气运。
功德。
生命力。
万人祈愿盛典。
林幻站在神像下面的高台上，西装笔挺，笑容温和。他对着话筒说着什么，那些话被音响放大，回荡在山谷里。
“……今天，我们齐聚于此，用万众一心的愿力，为这座城市祈福。愿天下无病无灾，愿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喜乐——”
沈惊蛰推开车门，走下去。
裴厌跟在她后面。
净空法师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
三个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
那些人太专注了，没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座金光闪闪的神像上，集中在林幻那张温和的脸上。
走到舞台边缘，沈惊蛰停下来，看着台上的林幻。
林幻也看见了她。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沈女士，你也来参加祈愿大会？欢迎欢迎。”
沈惊蛰没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直播球，往空中一抛。
球悬在半空，红灯闪烁。
但那些LED大屏幕上，什么也没出现。
电子屏蔽仪。
林幻笑了。
“沈女士，今晚是祈福之夜，不适宜直播。私人场合，还请见谅。”
沈惊蛰看了裴厌一眼。
裴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三秒后，那些大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林幻的笑僵在脸上。
沈惊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数万人眼前。直播信号强行突破屏蔽，直接接管了所有屏幕。
她抬起手。
那枚司命指环在她无名指上发光。
那些光芒在她掌心里凝聚，最后化成一柄金色的剪刀。
断尘剪。
虚幻的，透明的，但那些因果线在它面前，清晰可见。那些丝线原本只有她能看见，此刻被指环的力量放大，投影在每一个屏幕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透明丝线，那根连着林幻和数万信徒的粗大因果线。
沈惊蛰盯着台上那座神像，盯着那根比别处都粗、都亮的线。
那根线像一根巨大的透明光缆，一头扎进神像胸口，另一头没入虚空。而林幻就站在那根线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更细的线，正往自己身上缠。
她举起剪刀。
林幻的脸色变了。
“拦住她！”
那些隐藏在人群里的暗影刺客同时跃起，十几个黑影从各个方向扑过来，手里的利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沈惊蛰没回头。
她只是反手将那柄断尘剪刺入虚空。
没刺中任何人。
但那些刺客在半空中同时僵住。
他们赖以生存的傀儡命线——那根从林幻身上连过来的、操控着他们的丝线——被那柄剪子齐根剪断。
那些人的身体开始沙化，从脚底开始，化成细沙，被风吹散。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林幻盯着那些消失的刺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身，冲向那座神像。
“启动阵法！现在！”
那些刻在地底的符文开始发光。那些符文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山坡，每一个符文都是一条微型因果线，连着台下每一个信徒。
那些信徒手里的祈愿灯同时亮起来，那些正在流动的运气开始加速。那些金色的光点从信徒们体内飘出来，顺着符文线路涌向神像。
沈惊蛰盯着那根粗大的因果线，对准它，一剪子下去。
咔嚓——
那根线断了。
那一瞬间，整座山坡都在颤抖。
那座三丈高的神像，从内部开始炸裂。
那些金漆剥落，那些泥土崩碎，那些木架断裂。巨大的轰鸣声中，神像轰然倒塌，砸在舞台上，砸在林幻脚边。
那些正在发光的祈愿灯，在同一秒爆裂。
碎片四处飞溅，那些金色的光芒从碎片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倒流回去。
流回那些信徒体内。
那些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脸上全是茫然。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
林幻站在废墟中央，被那股巨大的因果反噬撞上。
他喷出一大口血，那些血块里混着细小的金色晶体。他单膝跪地，捂着胸口，抬起头，盯着沈惊蛰。
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毒。
“你……你毁了我十年的心血……”
沈惊蛰没理他。
她盯着那座神像倒塌后露出的地基。
那里有一块石碑。
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上头刻着几个字。
清微派禁地。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冰凉的。
那些刻痕很深，是她前世亲手刻的。
裴厌从后面走上来，也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块碑。
那一瞬间，他头顶那块一直模糊的面板，忽然清晰起来。
那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字：
【姓名：裴厌】
【真实身份：沈惊蛰最大的债主】
【备注：死于沈惊蛰之手的第99世宿敌——因她为成天道司命，需斩断尘世一切因果，而他每一世都会与她相遇，每一次都因她而死。这一世，是第99次。】
沈惊蛰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裴厌也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只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