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透过御花园的琉璃瓦,斑驳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风里带着些许凉意,却被一道道锦屏和宫墙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方温暖静谧的小天地。
沈黎扶着腰,步履有些迟缓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路上。怀胎八月有余,身子的沉重感如影随形,尤其是这双腿,到了午后便有些浮肿,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在拖着千斤重担。
“累了?”一只温厚的大手适时地搀住了她的手臂。萧玦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没戴冠冕,看起来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为人夫的温厚。他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沈黎的节奏,甚至半侧着身子,随时准备充当她的倚靠。
“还行,就是这小家伙好像知道要出来透气,一直在踢我。”沈黎轻轻拍了拍高耸的腹部,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刚才御膳房送了碗酸梅汤来,我想着过来走走,消消食。”
萧玦闻言,立刻招手让身后的宫人将备好的软垫铺在旁边的石凳上:“来,先坐会儿。别逞强,这御花园跑不了,孩子和你的身子骨最要紧。”
待沈黎坐定,萧玦并没有急着叫御医,而是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个剥了皮的橘子,剔掉所有的橘络,才递到沈黎嘴边:“尝尝,这是南方刚贡上来的橘柚,太后特意让人留下的,说是酸甜适口,最是开胃。”
沈黎咬了一瓣,汁水充盈,确实压下了喉间那股总是涌上来的泛酸感。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批阅奏折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却为了给她剥橘子而小心翼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今日不是要和户部商议明年的预算吗?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沈黎轻声问道。
“那些个老臣,慢吞吞的,半天的功夫也扯不出个准话。”萧玦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替沈黎擦了擦嘴角,“再说了,那是朕的天下,还是跑了的?朕倒是有个更要紧的差事——给咱们的女儿挑个合心意的嬷嬷。”
提到女儿,萧玦眼角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为了这即将到来的皇嗣,整个内务府从半年前就开始忙活了。尤其是照顾皇女的乳母和嬷嬷,更是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严选。
就在离御花园不远的敬事房里,气氛却比御花园要紧张得多。
十几个衣着光鲜的嬷嬷并排站成两列,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站在最前头的,是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
“皇后娘娘即将临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总管太监的声音尖细却透着威严,“给皇女当差,那就是陪着未来的金枝玉叶长大。手脚不干净的、心术不正的、家里有杂七杂八亲戚的,趁早自己报,别等会儿扒了皮丢出去!”
嬷嬷们吓得哆嗦了一下,纷纷把头垂得更低。
“刘嬷嬷,出列。”
一个年约四旬、面容和善的妇人从队列中走出。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原本是在尚衣局做些针线活儿的,因为带大了自己主子家的两个孩子,名声极好,这才被推荐到了御前。
“奴婢在。”刘嬷嬷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听说你会做那些小孩儿的虎头鞋,还会唱哄睡的曲儿?”总管太监翻了翻手里的卷宗。
“回公公的话,奴婢虽出身寒门,但这带孩子的手艺是跟家里老人学的。哄孩子这事儿,得有耐心,得把孩子当自个儿的心头肉疼,孩子才能长得好。”刘嬷嬷回答得实在。
“成,皇后娘娘就要个实在人。你被选上了。”总管太监把令牌递给她,语气却没松懈,“不过,宫里的规矩大,皇女更是金贵。从今天起,你别干别的了,就去毓庆宫跟着教引嬷嬷学怎么伺候贵人。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遇到孩子呛奶了怎么办、怎么看皇女的脸色,这些事儿,你得烂在肚子里,做到手比脑子快。”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好好学,绝不让娘娘和小主子受半点委屈!”刘嬷嬷接过令牌,激动得眼圈发红。她知道,这不仅是一份差事,更是对家人的恩典。
与此同时,太医院里也是如临大敌。
院判大人正跪在乾清宫的偏殿里,听着萧玦的训话。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从今天起,坤宁宫里必须有太医二十四小时值守!不是坐在外头喝茶,是要随时能听到里面的动静!”萧玦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语气却冷得吓人,“皇后娘娘现在的脉象如何?安胎汤药有没有按时送?”
“回陛下,娘娘脉象滑利,胎气稳固,只是因为月份大了,有些气虚。”院判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汇报道,“微臣已经重新调配了方子,加了党参和白术,用以补气安胎。另外,微臣安排了最好的妇科圣手李太医,这会儿就在坤宁宫的值房候着,一刻也不敢离开。”
“好。”萧玦将念珠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朕告诉你们,若是娘娘和皇女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上上下下,谁也别想好过!这可是朕的亲生骨肉,唯一的!”
“微臣等肝脑涂地,必保娘娘母女平安!”院判吓得连连磕头。
傍晚时分,坤宁宫内燃起了安神的檀香。
太后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亲自坐辇驾到了坤宁宫。她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太监。
“哀家听闻今日午后你胃口不太好,特意让人从库房里寻了两株上好的野山参,还有这深海里的燕窝,都是最滋补的东西。”太后拉着沈黎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边,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祖母叮嘱孙女,“你现在可是咱们大梁的功臣,身子沉了就少操心那些个政务,有皇帝和哀家呢,你只管把这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沈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轻声道:“臣妾省得。只是这孩子还没个名字,臣妾和陛下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名字嘛,哀家倒是琢磨了几个。”太后笑呵呵地说道,“若是女孩儿,哀家觉得可以叫个‘安’字,或者‘宁’字。大梁如今刚平了北边的乱事,又推行了新政,图的就是个国泰民安。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也能给咱们大梁带来更多的祥和之气。”
萧玦在一旁剥着葡萄,闻言插话道:“母后说得是。朕也想好了,这孩子的封号里,一定要有个‘昭’字,寓意昭明、昌盛。咱们大梁的江山,终究是要传到她们手里的。”
“好好好,你们两口子商量着办。”太后看着这对夫妻,笑得合不拢嘴。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光渐渐调暗。
为了不影响沈黎休息,整个坤宁宫周边三丈之内都禁止大声喧哗,连巡逻的侍卫都换上了软底的靴子。御膳房专门设立的“安胎小厨房”里,炉火依旧温吞地烧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安胎的补药,淡淡的药香在夜色中弥漫。
沈黎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萧玦坐在床边,轻轻地将手覆在她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一下一下有力的胎动。
“动了。”萧玦低声说道,像是怕惊扰了那个小小的生命,“这劲儿挺大,将来肯定是个活泼的丫头。”
“陛下若是喜欢,若是是个皇子怎么办?”沈黎打趣道。
萧玦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皇子也好,皇女也罢,只要是你的,朕都喜欢。朕只盼着这一世,能护得你们母女周全,让你们不用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在那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
沈黎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知道他这段时间为了兼顾朝堂和她,也是累坏了。她轻轻拍了拍萧玦的手背:“去吧,早些歇着。臣妾有李太医守着,还有刘嬷嬷她们,不会有事的。”
“朕再坐会儿。”萧玦没动,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你睡着,朕才踏实。”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宫殿琉璃瓦上,反射出圣洁的光晕。在这座巍峨的皇宫深处,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酝酿,她承载着整个帝国的期盼,也承载着一对夫妻最深沉的爱意,即将破茧成蝶,降临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