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京城的夜便冷得连呼吸都能凝出白霜。坤宁宫的窗户纸被厚厚的棉帘捂得严严实实,只能透出几缕昏黄却坚定的烛光,在漆黑的宫墙深处摇曳。
亥时三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沉睡中的沈黎猛地惊醒。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娘娘!娘娘发动了!”
守夜的宫女惊慌却又不失章法地高喊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顷刻间,原本静谧的坤宁宫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太医院的接生圣手顾不得更衣,提着药箱就往产房里冲;早已备好热水的宫人们端着铜盆穿梭如织;被选定的刘嬷嬷更是神色凝重却动作麻利地指挥着众人布置产房。
而在产房外,萧玦一身明黄常服,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寒风夹杂着雪花吹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静?”萧玦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刚从里面端血水出来的宫女,声音有些发颤,“娘娘怎么样了?痛不痛?”
那宫女吓得腿一软,险些把盆子扔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陛下,太医说这是头胎,还得有些时候。娘娘……娘娘很坚强,一直忍着没叫唤。”
“忍着?”萧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知道沈黎的性子,再苦再难也是咬牙硬扛,但这生产之痛,那是锥心刺骨的啊。
“让太医院院判给朕滚出来!若是有什么闪失,朕让他整个太医院陪葬!”萧玦冲着产房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这是他的发妻,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如今正在里面生死未卜。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刻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萧玦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只觉得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心。
直到丑时初刻,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啼哭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坤宁宫上空的阴霾,直冲云霄。
“哇——”
萧玦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院院判满头大汗,却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撩起官袍就跪在地上,高声喊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女!母女平安!”
“皇女?母女平安?”萧玦愣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冲淡了所有的疲惫。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太监,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产房。
屋内充斥着血腥味和艾草的香气。沈黎面色苍白如纸,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正虚弱地靠在床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刘嬷嬷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还在啼哭的小团子,见皇帝进来,刚要行礼,就被萧玦摆手制止了。
萧玦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伸出手想碰,却又怕弄坏了她,手指微微颤抖。
“这就是……朕的女儿?”萧玦的声音沙哑,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是啊,陛下。”沈黎轻声说道,声音虽弱却透着无限的欣慰,“快来看看,刚生下来头发就黑,像极了您。”
萧玦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却依旧可爱的小脸,那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气息,竟止住了哭声,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像朕?不,朕觉得像你,好看。”萧玦傻笑着,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他转过身,紧紧握住沈黎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动情地说道:“阿黎,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
刘嬷嬷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依着之前学过的宫廷礼仪,手脚麻利地替皇女擦拭身体,包裹上明黄色的软绸襁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瓷器。
“陛下,娘娘,小主子体格健壮,哭声洪亮,将来定是有福之人。”刘嬷嬷轻声说道,“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 needs to rest well. 奴婢这就带小主子去隔壁暖阁安歇。”
萧玦点了点头,替沈黎掖好被角,又守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看着她沉沉睡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次日清晨,金銮殿。
今天的朝会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大臣们刚一进门,就看见萧玦端坐在龙椅上,神采飞扬,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连那平日里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众爱卿!”萧玦的声音中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朕今日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喜事!昨夜亥时,皇后诞下皇女!朕这公主,身体康健,哭声洪亮,乃是大梁的祥瑞,是永安盛世之喜!”
“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群臣齐跪,山呼万岁,声音震动了大殿。
萧玦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朕今日大喜,这喜气不能只限于宫墙之内,朕要与天下百姓同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朗声下旨:“传朕旨意,大赦天下!除谋反大逆、弑父杀兄等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在押囚犯,无论罪刑轻重,一律减刑一等;轻罪者,即刻释放,以此顺应天时,广布皇恩!”
此言一出,群臣虽有些意外,但也纷纷称颂。然而萧玦的话还没说完。
“除此以外,”萧玦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户部听令!自今日起,减免全国百姓半年赋税!田赋、丁赋,皆减半征收!”
这下,底下的群臣瞬间炸了锅。户部尚书更是吓得差点跪不稳,急忙出列:“陛下!这……这半年赋税可不是小数目啊!虽说盐铁改革增收了,但这国库开支浩大,若是全免,恐怕……”
“怕什么?”萧玦瞪了他一眼,却并无怒意,“盐铁改革赚来的银子,本就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百姓!如今朕有了女儿,朕想让她看到的是一个安居乐业、百姓富足的大梁!朕不是要你们去喝西北风,是要你们把那些铺张浪费的钱省下来!若是有人敢在减税的过程中盘剥百姓,中饱私囊,朕定斩不饶!”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闻言,不敢再谏,只能激动地磕头领旨。这减免赋税,可是真正造福万民的德政啊。
消息传出皇宫,通过早已等候多时的太监总管之口,响彻了京城的每一条街道。
“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女降生,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减免半年赋税!钦此——!”
这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京城百姓心头的寒霜。
街道上,百姓们纷纷涌出家门,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着宣旨的太监问个不停:“公公,您说啥?减税?减半年?”
“那是自然!陛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太监总管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快回去准备吧,咱们大梁有了小公主,这是大伙儿的福气啊!”
“万岁!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在京城内涌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卖包子的小贩把蒸笼里的包子免费分给路人;酒楼里的老板放起了鞭炮,庆祝这千载难逢的恩典。
而在各地的州府衙门,官员们也接到了加急文书,一个个不敢怠慢,立刻着手清查赋税册籍,落实减免政策。那些原本因为苛捐杂税而愁眉苦脸的贫苦百姓,此刻无不热泪盈眶,纷纷朝着京师的方向跪拜,称颂帝后仁德。
夜幕降临,坤宁宫再次恢复了宁静。
沈黎半倚在床头,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皇女。萧玦坐在一旁,轻轻逗弄着女儿伸出的小拳头。
“陛下,这一下子大赦又减税,国库受得了吗?”沈黎轻声问道,眼中虽然带着笑意,却也不乏关切。
“放心吧。”萧玦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盐铁改革那五百万两的增收,朕可是一分都没敢乱花。有了这底气,朕才敢让这天下百姓跟着咱们高兴一回。朕要让她从一出生,就看着这大梁的河清海晏。”
沈黎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心中满是安宁。
“那这名字,陛下想好了吗?”沈黎问道。
“想了。”萧玦看着女儿那张粉嫩的小脸,轻声说道,“就叫萧昭明吧。昭,如日之升,明,光照天下。愿她一生,都如这盛世般,光明磊落,无牵无挂。”
“萧昭明……好名字。”沈黎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此时,窗外雪停了,一轮明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仿佛预示着大梁的下一个黎明,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