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睁开眼。
入目是裴厌那张苍白的脸,和她自己那只还搭在他脸上的手。阳光从道观的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三秒。
什么也没有。
那片原本应该浮着词条、跳着倒计时、挂着各种颜色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缕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头发。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裴厌看着她那动作,开口了:
“系统没了?”
沈惊蛰点了点头。
“没了。”
她伸出手,对着虚空抓了一下。
那些以前随手就能调出来的面板,那些自动浮现在眼前的因果线,那些让她看透一切的剧本——全没了。
现在她眼前只有这个破旧的道观,和这个刚把她从飞升边缘拽回来的男人。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裴厌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转账记录上。
【裴氏集团已向清微派转账:无限额】
她盯着那行字,又抬起头看着他。
“裴氏集团呢?”
裴厌把手机收回去。
“没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海外信托,那些实物资产,刚才异象的时候全清算了。就剩这个——”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破破烂烂的道观。
“长期租赁合同。还有二十年到期。”
沈惊蛰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缺了角的青砖,又抬起头看着他。
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行。穷光蛋配破道观,挺配。”
裴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底下的东西,比什么话都重。
外面传来一阵轰鸣。
轰——轰——轰——
三辆挖掘机撞开道观那扇本来就快散架的破木门,冲进院子。那些履带把刚被雨水浸透的泥地压出一道道深沟,一直开到正殿门口才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他走到沈惊蛰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嘴角往上一撇。
“你就是这破道观的负责人?”
沈惊蛰看着他,没说话。
那胖子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一怼。
“看清楚,危房就地拆迁补偿协议。签了字,领了钱,三天之内搬走。这地皮,我们赵氏地产收了。”
沈惊蛰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是新的,但字迹是打印的。上头盖着一个章,红彤彤的,看着挺唬人。
但那个日期——
2026年2月28日。
昨天。
她笑了。
“趁乱签的?”
赵大山的脸僵了一瞬。
“什么趁乱?这是正规流程!昨天那场雨过后,这地方就成了危房,必须拆!”
沈惊蛰把那份文件还给他。
没接。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开口了。
“你印堂发紫,鼻翼带青,三日内必有破财之灾。今天这趟,就是头一道。”
赵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装神弄鬼!你当老子吓大的?”
沈惊蛰没理他。
她抬起手,指着院子里那三辆挖掘机。
“左数第一辆,履带承重轮磨损过度。第二辆,液压管老化。第三辆,发动机散热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你们刚才强闯道观,撞断了我山门前的镇兽石,破了这地脉的气场。地气反冲,机械故障的时间会提前。”
她指着那三辆车。
“三分钟。全断。”
赵大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那三辆车,又盯着沈惊蛰,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三分钟到。
第一辆挖掘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那条履带从中间断开,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第二辆的液压管爆了,那些液压油喷得到处都是,司机手忙脚乱地从驾驶室里跳出来。
第三辆的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砰的一声,熄火了。
三辆车,全趴了。
赵大山愣在原地,盯着那三辆动弹不得的挖掘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蛰。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
沈惊蛰冲他摆了摆手。
“回去把合同日期改对了再来。顺便告诉后面那些人,这道观,我住一天,就轮不到别人做主。”
赵大山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些司机和工人也跟着跑了,把三辆趴窝的挖掘机扔在院子里。
沈惊蛰站在正殿门口,盯着那些废铁,又抬起头看了看天。
那些金色的功德雨留下的气息,还没散。
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那些气息在阳光里微微发光,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但那些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细,一闪而过。
她眯起眼,盯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那些潜伏在都市深处的魑魅魍魉,那些被功德气息吸引的妖邪,那些闻着味儿来的东西——正在往这边聚。
裴厌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麻烦来了?”
沈惊蛰点了点头。
“大麻烦。”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但没有系统,就没有监控。没有监控,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裴厌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那眼神,像是在问:你确定?
沈惊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掂了掂分量。
那根木棍是之前修房顶剩下的,一头还沾着灰,一头已经磨得发亮。她握在手里,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裴厌。
“你信不信,我现在还能看见那些东西?”
裴厌愣了一下。
“能看见?”
沈惊蛰点了点头。
“功德雨洗过的眼睛。系统没了,但那些年攒的本事,没那么容易还回去。”
她抬起手,指着山门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那边,十二只。那边,七只。还有那边——”
她顿了顿。
“那个东西,我认识。去年在城西打过交道,跑得快,没抓住。”
裴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阴冷的气息,那些不属于人间的东西,正在往这边涌。
越来越多。
他往沈惊蛰身边靠了靠。
不是害怕。
是站位。
沈惊蛰低头看着他那双往自己身侧移动的脚,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你干嘛?”
裴厌说:
“没系统了,你赤手空拳,我挡前面。”
沈惊蛰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大声。
“裴厌,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裴厌想了想。
“太倒霉?”
沈惊蛰摇了摇头。
“是你这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偏偏该护着的时候,一步都不会退。”
她没等他回答。
提着手里的木棍,往山门口走去。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但很亮。
像是那些功德雨留下的东西,还没散。
他迈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山门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身后,那三辆趴窝的挖掘机还停在院子里。
履带断了,液压管爆了,发动机黑了。
但那块被撞断的镇兽石,正在那些金色的薄雾里,一点一点长出新的纹路。
###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