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辆越野车刚消失在山路尽头，老李头还没来得及从积水里爬起来，又一辆车冲进了道观。
改装过的，黑色的，引擎轰鸣得像头野兽。它直接撞开那扇还没修好的木门，一个甩尾停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泥水。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夹克，头发染成奶奶灰，脸上还戴着个墨镜。看着跟那些富二代纨绔没什么两样。
但他手腕上那道发光的烙印，沈惊蛰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矩所的等级标记。
这人是觉醒者。
那年轻人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还没撤干净的仪器残骸，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李头，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还在修收音机的女人身上。
“沈惊蛰？”
沈惊蛰没抬头。
“有事？”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拍。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九十九根黑色的长钉，整整齐齐排列在一个巨大的阵图上。那些钉子每一根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照片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钟青。”他指着自己，“钟老头的孙子。”
沈惊蛰终于抬起头。
盯着他那张脸。
“你爷爷的人刚被我轰走。”
钟青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指着那张照片。
“我爷爷在全国九十九座道观都埋了这东西，叫掠命钉。他寿元快尽了，想用这些钉子启动盗天火仪式，把所有觉醒者的修为全收割了。”
沈惊蛰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那些钉子上的符文，确实和道观门槛底下那些黑色气息是同源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门槛下方的泥土。
那些土是乌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黑，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她指了指那个位置。
“挖开。”
老李头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把铁锹，三下两下挖了下去。
挖了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扒开泥土，露出一根长钉。
黑色的，手臂粗，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像活物在蠕动。
钟青盯着那根钉子，脸色发白。
“就是它。掠命钉。整个道观的灵气都被它吸走了。”
老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又看着那根钉子。
“我说我这几个月怎么一点修为都恢复不了……原来根儿在这儿……”
沈惊蛰蹲下去，盯着那根钉子。
那些符文在她眼里自动分解，重组，变成一条条信息。
冤魂诅咒。
每一根钉子里，都封着上百个冤魂。那些冤魂被折磨得只剩下怨念，日夜不停地抽取周围的灵气。
钉子上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些光芒在空气中凝聚，最后化成一张脸。
钟老的。
他隔着千里，通过这颗钉子上的神识投影，盯着沈惊蛰。
“沈惊蛰，你最好别动那根钉子。”
他的声音沙哑，阴冷。
“全国九十九座道观的掠命钉，都连着一个系统。你毁一根，其他九十八根就会加速运转。那些散修，那些觉醒者，全得死。”
他顿了顿。
“尤其是你收留的那个老李头，第一个进玄学监狱。”
沈惊蛰盯着那张脸。
没说话。
只是抬起脚。
踩在那根钉子上。
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
“断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那根钉子在她脚下剧烈震动。
那些符文疯狂跳动，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四处乱窜，最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啪。
碎了。
化成齑粉。
那些粉末从她脚边散开，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矩所总部密室里，钟老刚想说什么，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然后喷出来。
一大口黑血，喷在面前那幅巨大的阵图上。
那些血落在九十九个节点上，瞬间蒸发成黑烟。
钟青愣在原地，盯着那些飘散的粉末，又盯着沈惊蛰，嘴张得老大。
“你……你这就毁了？”
沈惊蛰没理他。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从土地深处涌出来的那股温热。
那是被掠命钉吸走的东西。
那些属于这座道观的灵气，那些被剥夺的生机，此刻全回来了。
顺着她的脚底，涌进她体内。
老李头站在旁边，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那些压了他三个月的虚弱感，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光。
“掌门……我的修为……”
沈惊蛰冲他摆了摆手。
“去烧壶水。”
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台还没修好的收音机。
钟青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枚芯片。
“这是我爷爷的总控系统备份。你需要这个。”
沈惊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芯片，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是要跟你爷爷对着干？”
钟青咬了咬牙。
“他不是我爷爷了。从他开始收割觉醒者那天起，就不是了。”
他把那枚芯片往沈惊蛰面前推了推。
“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看完你就知道，他要对付的不只是那些散修。”
他顿了顿。
“还有你。”
沈惊蛰盯着那枚芯片，又盯着他那张脸。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决心。
她把芯片收起来。
“烧水需要时间。你在这儿等着。”
钟青点了点头，走到躺椅边，坐下。
裴厌还在睡着，那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呼吸平稳。
钟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柜台后面那个修收音机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来错。
老李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掌门，水开了。”
沈惊蛰放下收音机，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钟青。
“你爷爷那九十九根钉子，埋的位置，你有地图吗？”
钟青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有。全在导航里。”
沈惊蛰点了点头。
“吃了饭，带我去最近的那座。”
她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气飘出来，飘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