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枯井比看起来深得多。
沈惊蛰拉着裴厌跳下去的时候,原以为几秒就能到底。但那下坠感持续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风声从耳边掠过,久到她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浓的阴冷气息。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她掏出手机照亮。
不是井底。
是一个被阵法撑开的独立空间。
巨大的,空旷的,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空间中央,有一个人影。
钟老的残魂。
他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刨着地面。那些泥土在他手下翻飞,露出底下一个发着荧光的东西。
骨头。
一根巨大的白骨,比人还粗,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钟老盯着那根骨头,眼睛里全是贪婪。
“神髓……有了它我就能重塑肉身……就能……”
他伸手去抓。
沈惊蛰正要上前,四周的墙壁忽然开始发光。
那些符文凝聚在一起,在虚空中投射出一个人影。
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古老的长袍,面容威严。他手里握着一根虚幻的长鞭,朝钟老挥去。
长鞭划过虚空,带起一阵呼啸。
钟老被打得翻滚出去,撞在墙上。
那个幻影还想再挥,但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淡,那条长鞭也越来越模糊。
快消失了。
沈惊蛰冲过去,把手掌贴在那个幻影的胸口。
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
“凝实。”
那些快要消散的光芒瞬间凝固。
幻影的身体从虚幻变成真实,从透明变成实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又看着沈惊蛰,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裴远。
百年前的裴家家主。
他转过身,盯着刚从墙上爬起来的钟老。
但那一鞭子,他没再挥下去。
他看向裴厌。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欣慰,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天生霉运,不是诅咒。”
裴厌盯着他。
裴远指了指那根发光的白骨。
“那是我的骨头。百年前,我把你九成的气运抽出来,封在里面,化作一颗种子。”
他顿了顿。
“为了给一个人留一条生路。”
沈惊蛰的识海里,那个一直存在的直播面板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字迹一块一块剥落,那些功能一个一个失效,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崩解。
它们飘出来,在空中汇聚。
最后凝聚成一个光团。
脱离了沈惊蛰的眉心。
裴远盯着那个光团,笑了。
“因果罗盘。你前世散尽修为换来的东西。”
他看着沈惊蛰。
“为了让重生后的你,能精准找到他。每一世,它都会带着你去找他。不是系统,是你自己给自己留的路。”
钟老的眼睛红了。
他从墙角扑过来,伸手去抓那个光团。
手指刚触碰到光团的边缘,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光团里炸开。
那些剑气是清微派的。
纯正的,古老的,带着千年前的气息。
钟老惨叫一声。
他的半边魂体被那道剑气绞碎,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他捂着残存的半边身体,往后缩,眼睛里全是恐惧。
沈惊蛰没看他。
她伸出手,接住那个光团。
光团入手的瞬间,无数画面强行灌进她脑子里。
前世的她,站在山巅,浑身是血。
前世的裴厌,跪在她面前,把自己的气运一点一点剥离,封进一根骨头里。
前世的他,守着一座孤坟,一守就是百年。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情绪。
那些执念。
那些跨越了百年的等待。
她睁开眼。
裴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惊蛰握紧那个光团,盯着他。
两个人站在那个巨大的空间里,站在那些发光的符文中间。
钟老的残魂缩在角落里,已经不敢动了。
那些从白骨上散发出来的荧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远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
消散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孩子,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