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梅花还没开败，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雪。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沈黎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狼毫笔，面前铺着一张宣得极好的澄心堂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不是什么后宫的赏赐清单，也不是哪位贵人的请安帖子，而是一份名为《永安公主教养纲要》的草稿。
沈黎研着墨，目光落在“启蒙”二字上，眉心微蹙。这后宫里的孩子，大多是被养在蜜罐子里的虫，见不得风雨，也不知道五谷杂粮。可她的昭明，不行。她是“永安”，是大梁的第一位公主，她的眼界不能只局限于这四方四正的红墙。
“皇后娘娘，小主子醒了，正闹着要人抱呢。”刘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沈黎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抱进来吧。”
不一会儿，刘嬷嬷便将裹在锦缎襁褓里的萧昭明抱了进来。小家伙倒是不认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沈黎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呀乱叫。
沈黎接过女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转头看向刘嬷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刘嬷嬷，你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了，也是我千挑万选出来带昭明的人。有些话，我得先交个底。”
刘嬷嬷连忙躬身：“娘娘请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我不希望昭明被养成那种只会绣花、发脾气、不识人间烟火的娇小姐。”沈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她小的时候，除了吃睡，你别老是用那些绫罗绸缎裹着她。天气暖和些，给她穿些吸汗的粗布衣裳。若是她想哭，只要不是没病没痛，就不要一味地哄着。”
刘嬷嬷愣了一下，这在后宫可是头一遭。哪家公主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娘娘，这……小主子还小……”
“习惯是要从小养的。”沈黎打断了她，目光坚定，“等她再大点，会跑了，你就带她去御花园的菜园子里看看，让她知道这米是从哪来的，菜是怎么长的。我要她知道，这宫墙之外，还有千万个像她一般大的孩子，也许连饭都吃不饱。只有心里装着百姓，她将来才能担得起‘永安’这两个字。”
刘嬷嬷看着沈黎坚定的眼神，心中敬畏，不敢怠慢，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按娘娘的教诲，把小主子培养成心胸宽广、懂事明理的好孩子。”
几日后，长春宫。
沈黎身体大安，便召集了后宫几位位份较高的嫔妃开茶话会。这在后宫也是常例，无非是联络感情，或是赏花赋诗。
茶过三巡，沈黎放下茶盏，环视了一圈。下首坐着的是刚生下皇子的李贵妃和出身江南世家的赵嫔，其余几位也都正襟危坐。
“今日召姐妹们来，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咱们宫里的孩子们。”沈黎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些日子，陛下册封昭明为永安公主，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也给昭明定下了教养的规矩。”
李贵妃有些坐不住了，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儿子，闻言试探着问道：“娘娘，不知您给公主定了什么规矩？咱们学学，也好让臣妾家的那小子跟着沾沾光。”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不娇纵，求真知’。”沈黎看着她，目光清亮，“咱们这后宫，向来讲究‘母凭子贵’，孩子生下来就成了额娘争宠的工具。皇子从小就被捧上天，觉得这天下都是他的，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皇女则被教导要温顺、要依附于人。这……不对。”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这可是直接戳破了后宫千百年来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沈黎站起身，走到殿中：“我是从宫外一步步走到这坤宁宫的。我见过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也见过女子若是有了学识，能做出多大的事业。昭明是公主，以后皇子们也是要封王拜相的。咱们做额娘的，不该只盯着他们的出身，更该盯着他们的品德和能力。若是皇子不成器，将来只能成为社稷的蛀虫；若是皇女有才干，那便是大梁的骄傲。”
赵嫔眼睛一亮，她出身书香门第，最是看不惯那些把儿子养得顽劣不堪的行径，当即起身行礼：“娘娘所言极是！臣妾在家中时，也见多了那些只知享乐、不知稼穑的纨绔子弟。娘娘这番教诲，实则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好啊。”
见有人带头，其他几位嫔妃也纷纷附和。李贵妃虽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皇后说的在理，只能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笑得一脸慈祥。众人连忙行礼。
“都起来吧，不用那些虚礼。”太后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沈黎，眼里满是赞许，“哀家刚在门外，就听见皇后在说教养孩子的事了。”
沈黎连忙给太后奉茶：“母后怎么过来了？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哀家是想来看看，咱们这后宫的‘新风’，到底是吹成什么样了。”太后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众嫔妃，“皇后说得对。时代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虽然守旧，但也知道道理。这‘母凭子贵’的念头，该改改了。哀家活了一辈子，见过多少因为这四个字家破人亡的惨事。咱们这后宫，要的是和睦，是子孙昌盛，而不是斗来斗去。”
太后这一番话，分量极重。原本还在观望的嫔妃们，此刻彻底安下心来，纷纷表示要遵照皇后的懿旨，好好教养子女，不再搞那些弯弯绕绕。
送走了太后和嫔妃们，沈黎松了一口气。但这还只是后宫，真正要让昭明成才，还得有真才实学的老师。
次日，沈黎特意下旨，请了当朝太子太傅、大儒宋文渊入宫。
宋太傅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一身儒雅正气。他听说皇后召见，原以为是为了太子的学业，没想到一进坤宁宫，就看见沈黎正抱着一个还在吐泡泡的女娃娃。
“宋太傅快请坐。”沈黎笑着让人赐茶。
宋文渊有些摸不着头脑：“娘娘召老臣前来，不知是为了……”
沈黎收起笑意，正色道：“太傅，我是为了昭明。我听说太傅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更精通治国安邦之道。我想请太傅做昭明的老师。”
宋文渊愣住了：“老师？公主……尚在襁褓之中啊。”
“现在是为时过早，但我要先定下来。”沈黎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坚定，“我不希望昭明将来只学些《女则》、《女戒》。我要她跟着太傅学史、学经、学治国策。若是太傅觉得不妥，哪怕只是讲讲这前朝的故事，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也是好的。”
宋文渊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娘娘，老臣并非不愿。只是这女子治国，恐怕会引来非议。况且……”
“太傅，”沈黎打断了他，“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治国的根本，在于爱民，在于德行，在于才干，而不在于男女之分。陛下能做明君，是因为他心怀天下。我若教出一个心怀天下的女儿，哪怕她不能做皇帝，也能成为这大梁的一根脊梁，辅佐君王，或是造福一方。这又有何不可？”
沈黎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宋文渊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读了一辈子书，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子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
“娘娘高见。”宋文渊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受教了。若娘娘信得过老臣，老臣愿做这公主的蒙师。待公主启蒙之时，老臣定当倾囊相授，绝不因她是女子而有半分保留！”
沈黎大喜过望，连忙让刘嬷嬷给太傅赐座。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殿外突然刮起一阵寒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宋文渊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眉头微皱：“娘娘，老臣今早出门时，听京郊的几个赶车人说起，江南那边最近有不少‘酸儒’在写文章，似乎对陛下之前的‘男女平等’之说颇有微词，甚至有人在那暗讽……”
沈黎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中浮现出一抹冷意。
“哦？酸儒？”她轻声重复了一句，随即看向宋太傅，“太傅不必在意那些。这世上，总有些人看不见太阳，只盯着地上的阴影。咱们只管把路修好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是……”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风既然已经刮起来了，怕是没那么容易停。”沈黎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宋太傅，咱们还是说说这第一课，该给昭明讲个什么故事吧。讲个……如何从风雪中走出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