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鼻子、喉咙、肺管子,哪儿都疼。
沈镜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浑浊的绿,水草似的玩意儿从脸旁边滑过去。她想动,却发现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蜷在一个用竹条编的笼子里,正往水底沉。
记忆碎片跟刀片似的往脑子里扎——
侯府嫡女,沈镜。继母江氏诬她与马夫私通,沉塘。亲爹不管,妹妹看戏,一村子人围观看热闹。
操。
沈镜屏住呼吸,肺里那点残存的氧气在疯狂报警。她透过晃荡的水面往上看,隐约能看见岸边站着一群人,中间那个穿绸缎裙子的女人,正用手帕擦着眼角,装得那叫一个伤心。
江氏。
继母。
凶手。
沈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她在法医中心干了十五年,解剖过上千具尸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一睁眼,自己成了那具等着被捞的。
手上绳子是麻绳,泡水后会胀,越挣越紧。但指甲缝里——沈镜眯起眼,原主那个傻姑娘,前两天在花园里摔过一跤,指甲缝里卡了片尖锐的小石粒,没清理干净。
她弯起手指,用石片边缘死死勒住麻绳,一下,两下,三下——
水面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
“夫人,差不多了吧?人都沉下去了。”
“再等等。”江氏的声音温柔得像糖水,“镜儿这孩子性子烈,我怕她到了底下还想不通,多泡泡,让她静静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就是没一个喊救命的。
沈镜一边割绳子,一边转动眼珠往岸边扫。人群外围停着一块门板,上头盖了张破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一只青白的脚。
马夫。那个被诬陷跟她“私通”的男人。
沈镜的目光扫过去——
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只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赤裸的尸体,就这么横在她眼前。不,不对,不是横在眼前,是横在……脑子里?眼睛里?沈镜分不清。她只看见那尸体的脖颈第二节颈椎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细得像头发丝,但颜色深得发黑,是生前伤的。
力道极重,一击致命。但不是刀,是——
棍?不对。
绳子?也不对。
沈镜盯着那道血痕,脑子里自动跳出分析:凶器为细条状硬物,表面光滑,直径约0.3厘米,打击角度由后上方45度切入,凶手身高一米七以上,惯用右手。
她猛地回过神。
水已经没过下巴了。
绳子断了。
沈镜双手挣脱,一脚蹬开猪笼,整个人往上游。但游到一半她停住了——不对,不能就这么上去。上去了也是死,江氏一句话就能让人再把她摁下去。
她需要证据。
需要所有人都看见的证据。
沈镜深吸一口气,憋住,脑袋冒出水面那一刻,她扯开嗓子喊:
“马夫尸体上有夺命符!指向真凶的夺命符!”
岸上全傻了。
“她说什么?”
“夺命符?”
“啥夺命符?”
江氏脸色一变,手里的帕子攥紧了:“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丫头摁下去!”
几个壮汉刚要动,人群外头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一个穿着公服的中年男人挤进来,腰间挎刀,满脸晦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正是京兆府负责维持秩序的李捕头。
“李捕头,这是我们侯府的家事……”江氏迎上去。
“家事?”李捕头瞥她一眼,“我听见有人说命案有诈,这就不光是家事了。”
他走到岸边,看着水里的沈镜:“你刚才说什么?”
沈镜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亮得吓人:“马夫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在他尸体上留下了证据,我能找出来。”
“放屁!”江氏身后的赵嬷嬷跳出来,“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那是你姘头,你当然想翻案!”
沈镜没理她,只盯着李捕头:“大人,若我证明不了,甘愿再沉一次。若我证明了,您得保我这条命。”
李捕头沉吟了两秒,冲那几个壮汉摆手:“把人捞上来。”
猪笼被钩子勾住,拖回岸边。沈镜从笼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子裹着腿,每一步都往下滴水。
沈清雪捂着鼻子往后退:“姐,你这也太……”
话没说完,沈镜已经擦着她肩膀过去了,径直走向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拦住她!”江氏尖声喊。
赵嬷嬷伸手就拽,沈镜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李捕头在此,你想毁掉证据?”
赵嬷嬷手一僵。
沈镜走到尸体旁,蹲下,一把掀开草席。
尸体的脸青灰浮肿,眼睛半睁着,脖子上一道勒痕——那是伪装上吊留下的。但沈镜没看脖子,她伸手按住尸体的后颈,指尖摸索着第二节颈椎。
摸到了。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得像在课堂讲课:“此人并非死于上吊,而是先被人用利器击打颈椎致死,再伪装成自缢现场。”
江氏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你说是就是?凭你一张嘴?”
“凭它。”沈镜指着尸体的后颈,“此处有一道血痕,深及骨骼,力道极重。若是上吊,勒痕应在喉结上方,且呈斜向上分布。你们自己看,他脖子上那道勒痕,位置对不对?”
李捕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沈镜:“你懂验尸?”
“祖上传过几本医书。”沈镜面不改色地扯谎,“大人若不信,可请仵作来验。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真凶此刻就在人群里,再拖下去,证据可就没了。”
话音落地,江氏身边的赵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沈镜余光扫见,嘴角轻轻一勾。
李捕头站起身,环顾四周:“今日之事,本捕头会如实上报。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看向沈镜:“你,跟我去京兆府。”
江氏急了:“李捕头,她可是我侯府嫡女——”
“侯府嫡女差点被沉塘淹死,这会儿倒想起来是您女儿了?”李捕头不冷不热顶回去,“夫人放心,若她诬告,京兆府自会处置。若她所言属实……”
他扫了一眼马夫的尸体,后半句没说,但意思谁都懂。
沈镜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具尸体,心里默默说了句:兄弟,谢了。你那条命,我帮你讨回来。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柳树下,车帘掀开一条缝。
萧决收回视线,放下车帘。
“王爷?”车外的护卫低声问。
“去查查。”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沈家这个嫡女,以前什么样。”
“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的响声。
萧决靠回车壁,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那个从猪笼里爬出来的女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蹲在尸体旁边说话的样子,冷静得不像个刚死里逃生的人。
她按尸体后颈的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