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话音刚落,江氏就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体,声音也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李捕头,您也看见了,这丫头溺水之后脑子糊涂了,满嘴胡话。我这个当母亲的,总不能看着她丢侯府的脸。”
她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一挥手,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直奔沈镜。
“镜姑娘,跟老奴回去。”赵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请了大夫在家等着呢,您这病得好好治。”
沈镜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扫过那四个婆子的站位——左二右二,封死了所有方向。这是抓人的阵仗,不是请人的。
她没慌,目光落在李捕头腰间的佩刀上。
“李捕头,刀借我用用。”
李捕头一愣:“你要刀做啥?”
“护着证据。”沈镜盯着那四个越来越近的婆子,“有些人想毁尸灭迹,我得替死者守着。”
“放你娘的屁!”赵嬷嬷脸一黑,“镜姑娘,您再闹,别怪老奴不客气了!”
四个婆子同时伸手。
沈镜动了。
她身形一晃,从两个婆子中间的缝隙穿过去,直接撞进李捕头怀里,右手顺势往他腰间一抹——
“咔”一声轻响,佩刀出鞘。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沈镜已经退回到尸体旁边,刀尖抵着马夫的喉咙,刀刃离皮肉不到半寸。
“谁敢过来,我就一刀划开。”沈镜喘着粗气,但手稳得吓人,“这刀口一开,尸体里的证据可就全毁了。你们想好了,是让我死,还是让真相死?”
全场鸦雀无声。
赵嬷嬷僵在原地,扭头看江氏。
江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沈镜!你敢——”
“我敢不敢,您试试。”沈镜打断她,刀尖纹丝不动。
李捕头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刀鞘,又抬头看沈镜,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这丫头——那是官刀!”
“用完还您。”沈镜头也不回,“大人,劳驾问一句,您想不想知道这马夫到底怎么死的?”
李捕头噎住了。
他当了二十年捕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刚死里逃生的姑娘抢了刀,还拿刀顶着尸体跟他谈判,这他妈真是头一回。
“你……你到底想干啥?”
“验尸。”沈镜说,“就在这儿,当众验。”
江氏尖声喊:“她一个闺阁姑娘,懂什么验尸?分明是拖延时间想逃跑!”
沈镜没理她,只盯着李捕头:“大人,我刚才按过死者后颈,那处伤口里头有东西。您给我找把剪子,再弄点烈酒来,我把那东西取出来给您看。”
“有东西?”李捕头皱起眉,“啥东西?”
“凶器。”沈镜说,“杀人凶器。”
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凶器在尸体里头?”
“这姑娘疯了吧?咋取?”
“她要有这本事,还至于被沉塘?”
李捕头沉吟了两秒,扭头冲身后的衙役喊:“去,找把剪子,再打壶酒来。”
“大人!”江氏脸色铁青,“您真由着这疯丫头胡闹?”
“胡闹不胡闹,看了再说。”李捕头公事公办地回她,“夫人放心,若她验不出个所以然,本捕头亲自把人送回侯府,任凭处置。”
江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衙役跑得快,没一会儿就拎着把生锈的剪子和一壶散装白酒回来。
沈镜接过剪子,看了眼刀刃上的锈迹,皱皱眉:“有火没有?”
衙役懵了:“啥?”
“生堆火。”沈镜把剪子递给他,“把刀刃烧红了,再用酒浇。”
李捕头摆摆手:“照她说的办。”
衙役捡了点枯枝败叶,蹲在旁边生火。火苗蹿起来,剪子烧得通红,一壶酒浇上去,“刺啦”一声白烟直冒。
沈镜等剪子凉下来,用酒又冲了一遍,这才蹲回尸体旁边。
她伸手按住马夫的后脑勺,手指沿着枕骨往下摸。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沈镜的眼睛里,那具尸体又变成了透明的。
骨骼、血管、肌肉层层剥离,后脑勺的正中位置,枕骨下方约两厘米处,有一个比针眼还小的黑点。黑点往下延伸,是一根细长的阴影,直直插进脑干的延髓部位。
银针。
三寸长。
尾部有东西——是个印记。
沈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李捕头:“大人,死者脑后枕骨下方,被人钉进去一根针。”
“针?”李捕头蹲下来,“咋可能?针扎进去能看见针眼啊。”
“针眼太小,被头发盖住了。”沈镜指着尸体的后脑勺,“您看这儿,头发有个旋,旋的正下方。凶手下针之后,把头发拨乱盖住了。”
李捕头凑近了看,还真看不出来啥。
“你能取出来?”
“能。”沈镜举起剪子,“但有一条——取出来之后,这东西归大人保管,谁都不许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江氏。
江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里的帕子快拧成麻花了。
沈镜低下头,左手按住尸体的头,右手握着剪子,刀尖对准那个比米粒还小的位置。
第一刀剪下去,皮肉翻开。
血早就凝固了,里头是灰白色的筋膜。沈镜的剪子沿着筋膜边缘往下探,动作轻得像在绣花。
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嘴,有人扭过头去,但也有人瞪着眼往前凑。
“真剪开了……”
“我的老天爷,她手都不抖的?”
沈清雪躲在江氏身后,脸白得像纸,但又忍不住想看,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剪子又下去半寸。
沈镜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停住,换了手势,用剪子尖轻轻夹住那东西的尾部——
往外一抽。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沾着血丝和白色的脑浆,被她夹了出来。
“啊——!”
有人尖叫出声。
李捕头腾地站起来,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沈镜把银针举到阳光下,仔细看针尾。上头刻着两个字——沈府。
她的心猛地一跳。
侯府的私印标识,每件器物上都有。银针这种东西,府里女眷用来刺绣的,针尾都会刻上“沈府”二字防丢。
这根针,是从侯府流出来的。
沈镜抬起头,看着江氏,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夫人,这根针,您认识吗?”
江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尖声喊:“赵嬷嬷!把那个妖女给我拿下!她、她使妖法!尸体里怎么可能有针?”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挥手,四个婆子又冲上去。
但这次赵嬷嬷自己冲在最前头,手直接往沈镜手里的银针抓去——
沈镜早就等着了。
赵嬷嬷扑过来那一刻,她身体往旁边一让,脚底下轻轻一绊。赵嬷嬷收不住势,整个人朝李捕头那把插在地上的佩刀撞过去。
“啊——!”
沈镜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拽停了。赵嬷嬷的脸离刀尖不到三寸,吓得腿都软了。
沈镜没松手,另一只手直接往她袖子里探。
“你干什么?你敢——”赵嬷嬷拼命挣扎。
沈镜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往外一扯。
一个巴掌大的针袋,被她拽了出来。
针袋里头整整齐齐插着十几根银针,针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镜把针袋扔给李捕头:“大人,您看看这些针的针尾。”
李捕头接过来,翻出一根对着光一看——
“沈府。”
他又翻一根——
“沈府。”
再翻一根——
“全是他妈的沈府!”
李捕头猛地抬头,盯着赵嬷嬷,眼神变了。
赵嬷嬷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不、不是我……是夫人……夫人让我……”
“闭嘴!”江氏厉声打断她,但声音都劈叉了,“你、你这刁奴,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
沈镜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远处,柳树下的马车里,车帘又掀开了一条缝。
萧决的目光落在那根沾着脑浆的银针上,又移到沈镜脸上。
她正低着头,用白酒冲洗那根针,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毛。
冲洗完了,她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才递给李捕头。
“大人,收好了。这可是证据。”
李捕头接过针,看着上头沾着的血丝,又看看沈镜,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这验尸的本事,跟谁学的?”
沈镜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跟死人学的。”
远处马车里,萧决放下车帘。
“王爷?”护卫低声问。
“去查查。”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溺水之前,是什么样。”
“是。”
马车缓缓驶离。
萧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剪子刺进皮肉,手指探入伤口,银针夹出来那一刻,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个刚死里逃生的闺阁小姐。
像个在停尸房泡了十几年的老仵作。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