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是我,是夫人让我干的”。
江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赵嬷嬷,气得直抖:“你、你这刁奴!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还敢攀咬主子?”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声音拔高:“诸位乡亲评评理!这刁奴定是收了外人的好处,想毁我侯府清誉!”
沈镜站在尸体旁边,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脑子清醒得很。
她没接江氏的话,而是蹲下来,又把手按在马夫的手臂上。
李捕头凑过来:“还看啥?”
“死亡时间。”沈镜说,“推算出准确的死亡时间,才能证明我跟这事没关系。”
她翻开马夫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浑浊程度。又按压尸体的胸腹部,感受尸僵的缓解程度。最后掰开马夫的嘴,看了一眼牙龈和舌头的颜色。
围观的百姓看不懂,但见她一副老练模样,议论声小了不少。
沈镜站起来,声音清晰:“死者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
李捕头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尸斑已经固定,指压不褪色,说明死亡超过六个时辰。”沈镜指着尸体的背部和臀部,“但尸僵开始从下颌部缓解,腹部出现轻微尸绿,说明死亡不超过十个时辰。”
她顿了顿:“昨夜子时到现在,正好七个时辰。”
江氏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你半夜溜出来杀人,又跑回去假装罚跪?”
沈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人群外围站着的十几个护卫——那是侯府的护院,昨夜轮班守夜的。
“刘三。”沈镜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三十来岁的护卫愣了愣,往前站了一步。
“昨夜我在祠堂罚跪,你们谁看见了?”
刘三看看江氏,又看看沈镜,支支吾吾。
李捕头皱眉:“问你话就答,看别人脸色干啥?”
刘三缩缩脖子:“看、看见了。镜姑娘从酉时跪到丑时,中途就起来喝过两次水,解过一次手,一直没离开过祠堂。”
“几个人看守?”
“六个。”刘三指指身后的几个人,“我们六个轮班,眼睛没离开过祠堂门。”
沈镜看向李捕头:“大人,我一个弱女子,总不能分身杀人吧?”
李捕头摸摸下巴,转头看江氏。
江氏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护卫都是侯府的人,他们串通一气做伪证,有什么稀奇?”
“那这个呢?”沈镜指着马夫的手臂,“死者死前剧烈挣扎过,抓伤了凶手的手臂。大人不妨看看,在场的人里头,谁手臂上有新鲜的抓痕?”
李捕头眼睛一亮。
他当了二十年捕头,最擅长这种现场对质。
“都站好了!”李捕头大喝一声,“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谁敢不撸,就是心里有鬼!”
人群一阵骚动,百姓们纷纷撸袖子,伸长手臂让人看。
侯府的下人们也一个个撸起袖子,露出或黑或白的胳膊。
赵嬷嬷跪在地上,手缩在袖子里,死活不肯伸出来。
李捕头走过去:“你,袖子撸起来。”
赵嬷嬷脸色煞白:“老奴、老奴手臂上有旧伤,见不得人……”
“少废话!”李捕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撸——
三道血红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一看就是新伤。
“这是啥?”李捕头眼睛一瞪。
赵嬷嬷嘴唇哆嗦:“这、这是老奴自己抓的,昨晚上痒,使劲挠的……”
“你挠一个给我看看。”沈镜走过来,“自己挠的抓痕,方向应该是从外往里,或者从上往下。你自己看看你这三道,是从下往上斜着抓的,分明是被人死命抓住手臂挣扎时留下的。”
李捕头凑近了看,还真是。
那三道抓痕,起势重,收势轻,越往上越深,明显是被人抓住下臂,拼命往上挠出来的。
“你自己挠,能挠出这种角度?”李捕头盯着赵嬷嬷。
赵嬷嬷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镜没再看她,而是转身看向人群里的江氏。
“夫人,赵嬷嬷是您的贴身嬷嬷,跟在您身边二十年了。她手臂上有这么重的伤,您这个当主子的,看不见?”
江氏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周围百姓的眼神全变了。
“夫人该不会想说,赵嬷嬷做的事,您一概不知吧?”沈镜往前走了一步,“她袖子里那些银针,可全是侯府的物件。没有您点头,她能拿得到?”
“你、你血口喷人!”江氏声音尖利,“那些针是她偷的!对,就是她偷的!我根本不知道她拿了针去杀人!”
赵嬷嬷猛地抬头,看着江氏,眼里全是不敢相信:“夫人……”
“你闭嘴!”江氏指着她,“你这刁奴,自己作恶还想拉我垫背?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没敢动。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黑衣护卫策马而来,人群像潮水般往两边分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人群外围。
车帘掀开。
一个男人走下来。
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眉目冷峻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他一下车,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李捕头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下去:“参见靖王殿下!”
全场哗然,百姓们纷纷跪倒,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镜愣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过来。
靖王萧决。
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据说手段狠辣,铁面无私。更重要的是——他是侯府的死对头,沈家的政敌。
他来干什么?
萧决走到尸体旁边,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目光落在沈镜脸上。
“你就是沈家那个嫡女?”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镜回过神来,膝盖一弯也要跪,萧决摆摆手:“免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沈镜手里的剪子和旁边的银针,眉头微微挑起。
“本王听说,有人当众验尸,从尸体脑子里取出一根针。”
沈镜心跳加快,但面上不动声色:“是。”
“你验的?”
“是。”
萧决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大胤仵作验尸,要开膛破肚,查验五脏六腑。你凭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尸体后脑有针?”
沈镜脑子里飞快转着。
不能说实话。穿越、金手指、上辈子当法医——这些说出来就是找死。
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回王爷,民女自幼体弱,母亲还在世时,曾请宫里的老嬷嬷教过一些推拿按摩之术。那老嬷嬷祖上是仵作出身,传下来一套摸骨寻伤的法子。民女闲着无事,钻研过几年。”
萧决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镜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在自己脸上刮来刮去。
“摸骨寻伤?”萧决慢慢重复这四个字,“摸一摸骨头,就能找到伤口?”
“是。”
“那本王倒要考考你。”萧决抬抬手,身后一个护卫走上前来,“他三年前受过一次伤,伤在何处,你摸摸看。”
沈镜心里一紧。
这是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护卫面前。护卫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站着不动。
沈镜伸手,从护卫的头顶开始往下按。颅骨完好,颈椎正常,肩胛骨——
她手指一顿。
右肩胛骨下缘,有一道明显的凸起,是骨折后愈合留下的骨痂。
“右肩胛骨骨折。”沈镜收回手,“伤在三年前,愈合得很好,但阴雨天应该还会隐隐作痛。”
护卫愣了一下,扭头看萧决。
萧决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动了动。
“你再看看这个。”他指了指尸体,“除了后脑那根针,还有什么?”
沈镜蹲回尸体旁边,重新检查。
她刚才只顾着找银针,没细看其他地方。现在萧决盯着,她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
眼睛——瞳孔散大,但眼底有出血点,这是窒息死的特征。但马夫是被人打晕后下针,再伪装上吊,按理说不应该有窒息症状。
沈镜掰开马夫的嘴,往里看了一眼。
牙龈有轻微的挫伤,舌尖有咬痕。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被人下针的时候,还没死透。”沈镜抬头,“凶手先用重物击打他后颈,把他打晕,然后下针。但那一针没扎准位置,他中途醒过来过一次,挣扎着想喊,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
沈镜指着马夫嘴里的伤痕:“牙龈挫伤是被人用手掌捂住时造成的,舌尖的咬痕是自己咬的——他当时拼命想喊,但喊不出来。”
萧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没动。
周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李捕头。”萧决终于开口。
“下官在!”
“赵嬷嬷收押,江氏……”他顿了顿,“暂软禁侯府,不许出门。此案由大理寺接管,待查明真相后一并处置。”
李捕头磕头:“是!”
江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她想说什么,但被萧决的眼神一扫,话全噎在喉咙里。
沈镜站在原地,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软得站不住,伸手想扶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扶到。
身体往后倒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前一抓——
手指攥住一片衣角,质地滑凉,是上好的绸缎。
萧决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手指纤细,指缝里还沾着刚才验尸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呈暗红色。
沈镜仰着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声音还稳得住:“王爷,民女愿以提刑仵作的身份,换大理寺庇护。”
萧决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
沈镜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眼前彻底黑下去。
手松开了。
萧决看着那片衣角上的血手印,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昏过去的沈镜。
“把她带上。”
护卫愣了愣:“王爷,带回大理寺?”
萧决转身往马车走,声音淡淡的:“带回王府。”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