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三秒,脑子里把昏过去之前的事过了一遍——靖王、尸体、银针、抓衣角。
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缝里干涸的血迹硌得皮肤生疼。
“姑娘!”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扑过来,“姑娘您可算醒了!”
沈镜扭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趴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
原主的记忆自动跳出来——青鸾,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忠心得有点傻。
“我昏了多久?”沈镜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两个时辰了。”青鸾抹着泪,“姑娘您吓死奴婢了,那些大夫一个都不肯来,奴婢想出去请,院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
沈镜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上,哪哪儿都疼。
“院门锁了?”
“锁了。”青鸾咬着嘴唇,“夫人那边传话下来,说姑娘中邪了,要关在院子里驱邪。炭火断了,吃食也断了,奴婢去敲门,外头的人就当听不见。”
沈镜没吭声,低头看自己身上——衣服换过了,是干的,头发也被人擦过。
“谁帮我换的衣裳?”
“是奴婢。”青鸾说,“姑娘昏着的时候,有个冷着脸的大人进来过,扔下这个就走了。”
她从枕头边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沈镜。
巴掌大的槐木板,上头刻着一个“靖”字,边角包着铁皮,磨得发亮。
沈镜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大理寺编外,凭牌出入”。
冷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在眼前:“三日后若不能自愈,庇护作废。”
沈镜攥紧木牌,指节泛白。
三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太弱了,原主长期被继母克扣伙食,营养不良,又泡了冷水,能撑着验完尸已经是极限。
三天之内要能自己下地走路,还得想办法脱离这个院子。
她抬眼扫了一圈屋内。
破桌子,破椅子,缺了角的妆台,几件半旧的衣裳。江氏这些年表面上装贤惠,背地里把原主往死里踩,连炭火都要克扣。
沈镜的目光落在床底。
原主的记忆里,这床底下有个暗格,是她亲生母亲还在的时候让工匠做的,里头藏着一件东西。
“扶我起来。”
青鸾吓了一跳:“姑娘,您不能动——”
“扶我起来。”
青鸾咬着牙把她扶下床。沈镜跪在地上,手往床底板摸索,摸到一块活动的木板,用力往上一掀——
暗格里躺着一根簪子。
白玉暖簪,成色极佳,握在手里一会儿就透出温热的暖意。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沈镜盯着簪子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跳出另一幅画面——
簪子的玉质纹理深处,有极其细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这些裂纹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见,但在真实之眼下无所遁形。
不是新伤,是年头久了自然形成的。
沈镜闭了闭眼,眼眶里泛起细密的血丝,酸涩得厉害。每次过度催动金手指都这样,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
她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去正厅。”
“正厅?”青鸾瞪大眼,“老夫人刚回府,正在正厅审问夫人呢!姑娘您现在去,那不是——”
“就是要去。”沈镜扶着床沿站起来,“你扶着我,走慢点。”
从偏院到正厅,平时走一刻钟的路,沈镜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上遇见的下人看见她,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有两个婆子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过来——
“不是说中邪了吗?怎么出来了?”
“肯定是来找老夫人告状的,等着看吧,有她好看的。”
沈镜当听不见。
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江氏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委屈。
“母亲,儿媳真的尽力了。镜儿那孩子自从落水之后就神神叨叨的,当众脱衣裳、拿刀剖尸体,这哪是大家闺秀能干出的事?儿媳也是怕她丢侯府的脸,这才想关她几天静静心……”
沈镜没让人通报,直接迈过门槛。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江氏跪在地上,拿帕子擦着眼角,旁边站着沈清雪,也是一副委屈模样。
沈镜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全射过来。
沈老夫人皱起眉:“镜儿?你怎么来了?”
江氏脸色一变,随即哭得更厉害了:“母亲您看,儿媳说什么来着?这孩子现在连规矩都不懂了,进正厅都不让人通报,这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侯府没家教……”
“够了。”
沈镜开口,声音不大,但把江氏的话打断了。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孙女给祖母请安。冒昧闯入,是有要事禀报。”
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湿透的鞋袜上。
“你的院子断了炭火?”
沈镜没接这话,而是说:“祖母咳血的毛病,多久了?”
老夫人一愣。
旁边站着的嬷嬷皱起眉:“镜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镜盯着老夫人的脸:“祖母脸色发灰,眼白微黄,唇色发白,这是慢性中毒的症状。孙女斗胆问一句,祖母吃的养生丹,是谁给的?”
厅里静了一瞬。
江氏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养生丹是宫里太医开的,你想说太医害人不成?”
沈镜没理她,只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沉默片刻,抬抬手:“把丹药拿来。”
嬷嬷从里屋捧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的药丸,递到沈镜面前。
沈镜接过来,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揉搓。
真实之眼开启——粉末在视野里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其中有一种灰黑色的杂质,闪着金属光泽。
铅粉。
沈镜抬起头:“祖母,这药不能再吃了。”
江氏脸色铁青:“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药?”
“我不懂药,但我懂死人。”沈镜把那颗药丸捏碎,粉末撒在掌心,用手指碾开,“祖母您看。”
粉末在她掌心摊平,指尖揉搓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灰黑色痕迹。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沈镜说:“这是铅粉的痕迹。长期服用含铅的丹药,会让人四肢无力、头晕恶心、咳血不止,严重了还会神志不清,一命呜呼。太医开的方子里绝不会有铅粉,这药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老夫人猛地转头,盯着江氏。
江氏扑通一声跪下了:“母亲明鉴!儿媳冤枉!这药、这药是宫里出来的,儿媳怎么可能动手脚?”
“没人说是你动的。”沈镜淡淡地补了一句,“但药是你负责采买的吧?”
江氏噎住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眼时,她看向沈镜的目光变了。
“你想要什么?”
沈镜心里一松。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孙女想搬出偏院。”她说,“江氏掌家,孙女在她眼皮子底下活不下去。清幽阁空着,离后山近,孙女想搬过去住。”
“清幽阁?”嬷嬷皱起眉,“那地方多年没人住,破败得很,又偏又阴,姑娘家怎么能住那儿?”
沈镜说:“越偏越好。孙女只想安安静静活着,不碍任何人的眼。”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还有呢?”
“孙女需要一套精钢打造的柳叶小刀,大小不拘,越锋利越好。还要烈酒,越多越好。”沈镜顿了顿,“孙女会些验尸的本事,祖母今日也看见了。这些东西是用来防身的——江氏说孙女中邪,孙女总得备些辟邪的物件。”
江氏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眼瞪回去。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头:“清幽阁给你。刀和酒,明日就让人送去。”
“多谢祖母。”
沈镜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你娘的簪子,好好收着。那是好东西。”
沈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出了正厅,天已经黑透了。青鸾扶着她往回走,一路小跑着激动:
“姑娘!老夫人答应了!咱们能搬出去了!再也不用看那毒妇的脸色了!”
沈镜没吭声,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夫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到偏院,沈镜没睡,而是让青鸾把屋里所有能收拾的东西全打包。
“连夜搬?”青鸾愣住。
“对。”沈镜说,“天亮之前搬完。谁知道那女人会不会反悔。”
清幽阁在侯府最深处,靠着后山,围墙外头就是荒山野岭。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年久失修,门窗都歪了,但胜在清净。
沈镜让青鸾把东西放下,自己从包袱里翻出老夫人赏的药材。
她挑出几味,用石头捣碎,兑水调成糊状。
青鸾凑过来:“姑娘,这是啥?”
“显影粉。”沈镜端着碗往外走,“洒在地上,有人走过就能看见脚印。”
她围着清幽阁洒了一圈,从院门口到围墙根,每一寸都没放过。
等洒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镜累得眼前发黑,靠在门槛上,眼皮越来越重。
“姑娘,进屋睡吧。”青鸾小声说。
“就在这儿。”沈镜闭着眼,“让我靠一会儿……”
话没说完,人就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猫叫刺破夜空。
沈镜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天还黑着。青鸾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睡得正沉。
沈镜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后山,枯井的方向。
她下意识开启真实之眼。
黑暗像潮水般退去,山石、树木、杂草,一层层显现在眼前。然后她看见了那口井,井口青苔斑驳,井沿塌了半边。
一抹鲜红的残影,从井口一闪而过。
沈镜瞳孔一缩。
那是什么?
她盯着井口看了很久,那抹红色再没出现。但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那东西,不像是猫。
身后传来青鸾迷迷糊糊的声音:“姑娘?怎么了?”
沈镜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口井。
天快亮了,井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