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一宿没睡踏实。
那抹红色残影老在眼前晃,闭上眼就是,睁开眼也是。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她撑着爬起来,想去井边看看,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外头乱成一团。
脚步声、喊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
“出事了出事了!后山死人了!”
“是老王!昨晚巡夜的护卫老王!”
“死得可惨了,脸都青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沈镜心里一紧,推开门就往外走。
青鸾从后头追上来:“姑娘!您还没好利索呢,不能乱跑!”
“死人了。”沈镜头也不回,“我得去看看。”
后山枯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侯府的护卫、婆子、丫鬟,里三层外三层。沈镜挤进去,看见井边躺着一个人,仰面朝天,四肢僵硬。
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护卫的衣裳,脸呈青灰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周管家蹲在旁边,拿手帕捂着口鼻,一脸晦气。看见沈镜过来,他眉头一皱:“镜姑娘?这地方晦气,您来做什么?”
沈镜没理他,蹲下来看尸体。
真实之眼自动开启——尸体表面的青灰色褪去,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离,露出内部的组织。
鼻腔里有东西。
极细微的颗粒,闪着两种不同的光泽。一种偏白,带点冷光;一种偏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沈镜凑近了看,那些颗粒在视野里放大——白色的颗粒是磷粉,暗红色的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植物粉末。
“周管家。”她抬起头,“昨晚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叹气:“谁知道呢?老王巡夜巡到这儿,不知道看见啥了,吓得掉头就跑,跑出十几步就倒下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的:“镜姑娘,这井里有冤魂,十年前那个投井的丫鬟,每年都要出来索命的。老王家去年得罪过那丫鬟的家人,这不,报应来了——”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抽气声,好几个人吓得往后退。
沈镜皱眉:“什么冤魂?”
周管家刚要开口,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队黑衣护卫拨开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萧决从后头走过来,玄色锦袍,脸色比衣裳还冷。
他身后跟着冷锋,手里还捧着一套笔墨纸砚,活像来办公务的。
周管家愣了愣,赶紧跪下去:“参见靖王殿下——”
萧决摆摆手,目光落在沈镜身上,又落在尸体上。
“本王巡查京城异常命案,听闻侯府昨夜死了人。”他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死因蹊跷,传闻是厉鬼索命?”
周管家陪着笑脸:“殿下英明,这确实是厉鬼作祟,十年前——”
“本王没问你。”萧决打断他,看向沈镜,“你,大理寺准仵作,验。”
沈镜心里一动——准仵作?她什么时候成了大理寺的人?
但她没问,只是点点头,蹲回尸体旁边。
周管家急了:“殿下,这可使不得!镜姑娘一个女子,阴气重,万一招致厉鬼暴走,那可就——”
“厉鬼暴走?”萧决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本王倒想见识见识。”
周管家立马闭嘴了。
沈镜伸手掰开死者的嘴,往里看。喉咙深处也有那种暗红色的粉末,但量很少。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眼底有细密的出血点,是窒息死的特征。
但脖子上没有勒痕,口鼻也没有被捂住的痕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启真实之眼的微观增强模式。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死者的鼻腔被放大,那些颗粒状的物质像石头一样清晰。白色的磷粉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暗红色的粉末则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雾气——那是挥发出来的气体分子。
沈镜凑近了闻,什么也闻不到,但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字:曼陀罗提取物,致幻,过量可致呼吸衰竭。
她睁开眼,抬头看萧决:“人不是吓死的。”
萧决挑了挑眉。
沈镜指着死者的鼻腔:“他鼻腔里有两种东西。一种是磷粉,遇水会发光,夜里看着像鬼火。另一种是曼陀罗花提取的致幻香料,吸进去会让人产生幻觉。”
她顿了顿:“他死前看见的,不是什么厉鬼,而是有人在井边布置的幻象。他受惊狂奔,剧烈呼吸导致吸入更多致幻粉末,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周围一片哗然。
“磷粉?”
“致幻香料?”
“不是厉鬼索命?”
周管家脸都白了:“你、你胡说!磷粉和香料怎么可能杀人?”
“正常情况下不能。”沈镜站起来,指着死者的脸,“但他最近得过风寒,鼻子不通气,一直用嘴呼吸。致幻粉末直接进入喉咙和肺部,比从鼻腔吸入更快、更猛。”
她看着萧决:“王爷若不信,可以请太医来验。死者肺部切开后,应该能检测到曼陀罗花的残留。”
萧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脚,走向枯井。
沈镜跟上去。
井沿的青苔被踩得乱七八糟,但萧决没看脚下,而是盯着井口边缘的石板。
“你刚才说,有人在井边布置幻象?”
沈镜点点头,蹲下来,仔细查看井沿的石板。
石板表面坑坑洼洼,长满青苔,看起来跟普通石板没什么两样。但沈镜开启真实之眼,那些青苔和污渍一层层褪去,露出石板的本来面目——
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沈镜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顺着弧形的方向,看向对面的老槐树。
槐树的一根枝杈伸向井口,树枝上有一块树皮被磨掉了,露出新鲜的木质。
“有东西架在这里过。”沈镜站起来,指着那根树枝和井沿的划痕,“一个滑轮的装置,绳子从树上连到井口,可以拉动什么东西上下移动。”
她走到槐树下,仰头往上看。树冠浓密,遮天蔽日,但有一根枝条被压弯了,上头绑着几根细铁丝,已经生锈了。
萧决的护卫爬上去,把那些铁丝拆下来,还从树洞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盖上挖了几个小孔,里头装着几片薄薄的云母片,云母片上涂着红色的颜料。
冷锋把盒子递给萧决。
萧决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沈镜。
沈镜接过来,对着阳光研究了几秒,然后走到井边,把盒子放在井沿上。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从小孔里射进去,照在云母片上。云母片反射出来的红光,正好投射在井口上方——一团模糊的红色影子,飘飘忽忽,若隐若现。
“就是这个。”沈镜说,“夜里点上蜡烛,光从盒子里透出来,云母片一转,那团红影就会飘动。加上磷粉发光,远远看着,就像一个红衣女鬼从井里爬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萧决盯着那团红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木盒子捏碎了。
“冷锋。”
“属下在。”
“查。”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装置是谁装的,那具尸体是谁杀的,凶手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查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冷锋单膝跪地:“是!”
沈镜站在井边,看着那堆碎木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萧决这个人,不好糊弄。今天这场验尸,她露的底太多了——微观观察、药理分析、机械原理,这哪是一个侯府嫡女该懂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藏也藏不住了。
不如赌一把。
她抬头看着萧决:“王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萧决转过身,看着她。
沈镜说:“民女验尸,需要趁手的工具。今日这种案子,若有合适的器械,能验得更快、更准。”
“什么工具?”
“玄铁打造的柳叶刀一套,大小七把。还要扩张器,长柄镊,止血钳。”沈镜顿了顿,“若王爷能提供,民女保证,日后大理寺的命案,民女随叫随到。”
萧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镜被看得心里发毛,但硬撑着没移开视线。
半晌,萧决开口:“玄铁是军资,打造刀剑都不够用,给你打验尸的工具?”
沈镜心里一沉。
但萧决下一句是:“三天后来取。”
沈镜愣了一下。
萧决已经从冷锋手里接过一块令牌,按在井盖上。那令牌乌沉沉的,上头刻着一个“靖”字。
“此井由大理寺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看着围观的侯府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日后若有命案,一律报大理寺。谁敢私设刑堂,私刑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的周管家。
周管家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萧决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镜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双眼睛,到底能看见什么?”
沈镜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决的目光——那目光太深了,像要把人看穿。
但她没躲,只是平静地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萧决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走了。
沈镜站在原地,看着那队黑衣护卫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青鸾凑过来,小脸煞白:“姑娘,您、您刚才跟王爷谈条件?您不怕他……”
“怕。”沈镜说,“但怕也得谈。”
她低头看着井盖上那块令牌,又看看地上那具尸体。
三天后取工具。
三天后,她就真的有底气了。
身后传来青鸾的惊叫:“姑娘!您眼睛流血了!”
沈镜抬手一抹,指尖沾了点血丝。
真实之眼用太狠了。
但她没在意,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转身往清幽阁走。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