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围了一圈人,没人敢动。
周管家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青白交加,嘴里还念叨着:“这井封了十年,里头啥都没有,就是口枯井……”
沈镜蹲在井边,探头往下看。
真实之眼开启——黑暗像潮水般退去,井壁的青苔、崩落的石块、井底的淤泥,一层层显现在眼前。
淤泥底下,有东西。
白森森的,弯曲的,一根一根的——
人骨。
沈镜抬起头,看向萧决:“王爷,底下有尸骨。”
全场哗然。
萧决眉头微微一动,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口狭窄,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
“派人下去。”
冷锋应了一声,回头扫了一圈身后的护卫。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一个护卫小声说:“王爷,这井太深了,底下啥情况也不知道,万一有瘴气……”
“是啊,这味儿也太冲了,下去估计得熏死……”
萧决脸色一沉。
沈镜站起来:“我下去。”
“什么?”青鸾吓得一把拽住她,“姑娘您疯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沈镜挣开她的手,看着萧决:“我体轻,不会踩塌井壁。而且我懂验尸,底下什么情况,我能看出来。”
萧决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
冷锋找来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在沈镜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又递给她一颗药丸:“避秽丹,含在嘴里,防瘴气的。”
沈镜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股子薄荷味直冲天灵盖。
她走到井边,手扒住井沿,脚往下探。井壁上长满青苔,滑得踩不住,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
“放绳。”冷锋喊。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放,沈镜的身体慢慢没入井口。头顶的光越来越暗,四周黑得像墨汁倒进眼睛里。
沈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真实之眼全力开启。
井底的世界在视野里亮起来——四壁的青苔、爬动的蜈蚣、积水的坑洼,全都清晰可见。
绳子又往下放了七八米,脚底碰到软泥。
沈镜踩实了,解开腰上的绳子,蹲下来摸。
淤泥冰凉刺骨,手指探进去,触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她抓住往外一拔——是一根大腿骨,上头还缠着生锈的铁链。
她没停,继续往下摸。
骨头,骨头,全是骨头。散落的肋骨,断裂的脊椎,一颗头骨滚在角落里,眼窝黑洞洞的对着她。
头骨顶部有个窟窿,边缘光滑,是被钝器砸穿的。
沈镜把散落的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用绳子捆好,抬头朝上喊:“拉上去!”
绳子缓缓上升,那包骨头先被吊出井口。
井上传来一片惊叫。
沈镜没急着上去。她蹲下来,在淤泥里继续摸索。手指碰到一个硬物,捞起来一看——一块生锈的铁片,上头隐约刻着什么字。
她塞进怀里,拽了拽绳子,示意上拉。
爬出井口的时候,沈镜浑身是泥,头发上挂着烂水草,脸青白得像个死人。
青鸾扑过来要扶,她摆摆手,走到那堆白骨旁边,蹲下来,一块一块往外摆。
头骨、颈椎、锁骨、肋骨、脊椎、骨盆、大腿骨、小腿骨、脚骨——
摆满了整整一张白布。
围观的人捂着嘴往后退,有胆小的丫鬟直接晕过去了。
沈镜拿起头骨,指着顶部那个窟窿:“钝器击打,一击毙命。凶器应该是锤子或者石锁。”
她又拿起一块肋骨,指着上头的暗褐色痕迹:“这是长期浸泡在防腐药水里的结果。凶手把人扔下井之后,往井里倒过东西——石灰、砒霜,或者其他能防腐的药。”
萧决蹲下来,看着她拼凑尸骨的动作。那手法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沈镜没注意他,正翻着骨盆看。看完了,抬起头:“女性,二十岁上下,生育过。死亡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人群里的周管家。
周管家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沈镜慢慢站起来,走到白骨旁边,拿起那只手骨。手指的骨节之间,卡着一枚小小的东西——铜质的,锈得发绿,但依稀能看出是个袖扣的样式。
她用刀尖把那东西挑出来,托在掌心。
“这枚袖扣,卡在指缝里,被骨头夹住了。说明死者死前拼命挣扎,抓住了凶手的衣袖,把这颗扣子扯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周管家:“周管家,你今日穿的这件衣裳,扣子可齐全?”
周管家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第三颗扣子,没了。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锋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那排扣子亮出来给所有人看。
样式、大小、颜色——跟沈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云姨娘的扣子!”人群里有人尖叫出声,“云姨娘的衣裳上就是这种扣子!”
沈镜看着周管家:“十年前失踪的云姨娘,今夜找到了。”
周管家腿一软,瘫在地上。
但他眼珠子还在转,手慢慢往怀里摸——
沈镜眼尖,看见他袖口里滑出一个小纸包。
她没喊,只是手一扬,那把从李捕头那儿顺来的柳叶刀脱手飞出,刀尖精准扎进周管家的手腕。
“啊——!”
周管家惨叫一声,纸包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冷锋一脚把他踹翻,捡起那纸包闻了闻:“砒霜。”
沈镜走过去,蹲下来,拔出那把刀。刀尖上沾着血,她在周管家的衣裳上擦了擦,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急着死做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周管家捂着流血的手腕,浑身发抖:“我、我招……我全招……”
“十年前,云姨娘撞见我……撞见我偷库房的银子,拿账本要告发我。我、我一时失手,拿石锁砸了她……砸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我怕人发现,就把她扔进枯井,又往井里倒了石灰和砒霜……想着能烂得快一点……”
“昨晚上那个护卫呢?”萧决开口。
周管家哆嗦了一下:“他、他夜里偷酒喝,跑到井边来……我前阵子在井边设了个机关,想吓唬人,不让人靠近……结果他喝多了,一头撞上去,看见了那红影……我怕他说出去,就……”
“就用什么?”
周管家低着头:“用针筒。针筒里灌了曼陀罗汁子,扎了他一下……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萧决看向沈镜。
沈镜点点头,没说话。
周管家被人拖下去的时候,沈老夫人被嬷嬷扶着,颤颤巍巍走过来。
她看着地上那堆白骨,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云娘……是云娘……”
她猛地转头,盯着周管家被拖走的方向,声音颤抖:“这个畜生!这个畜生!”
沈镜没吭声,蹲下来继续收拾尸骨。她把每一根骨头按顺序摆好,用白布盖上。
掀开头盖骨的时候,她手顿了顿。
头骨内侧,贴着一块东西。
很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金属碎片,上头刻着一个字——
“兵”。
沈镜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刀尖把那碎片撬下来,托在掌心,对着火光仔细看。
不是“兵”,是“兵部”。
完整的两个字,边上还连着一点花纹,像是令牌的残片。
萧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碎片,眼神骤然变了。
他蹲下来,接过那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去看那具尸骨的头部。
“在头骨内侧找到的?”
“对。”沈镜指着头骨的破洞,“嵌在骨头里,被新长出的骨质包住了。是生前被打进去的——凶手用钝器砸她的时候,这块碎片正好卡在凶器的裂缝里,被打进了脑子。”
萧决盯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很久。
沈老夫人走过来:“王爷,这案子……是不是可以结了?都是周管家那畜生造的孽,跟我们侯府……”
萧决抬眼看她,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老夫人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
萧决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碎片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身,第一次主动伸出手。
沈镜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热。
她伸出手,握住。
萧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沈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没抓住。
萧决松开手,转身看向那口井。
“此案未结。”他的声音低沉,“冷锋,加派人手,封锁整个后山。任何人不得进出。”
沈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刚刚被他握过的手。
手里还捏着那块碎片。
“兵部”两个字在火光下隐隐发亮。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