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刚把那块碎片擦干净,眼前就多了一道阴影。
萧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掌心那枚铜片。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快了,一闪而过,几乎捕捉不到。
他伸出手。
沈镜没动。
萧决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了半秒,然后掌心朝下一翻,把那块碎片直接扣进自己手里。
动作不大,但力道很足。沈镜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王——”沈老夫人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王爷,这东西是我侯府的私产,理应归还府内。”
萧决没回头,也没松手。
沈镜脑子转得飞快。
私产?老夫人要这东西做什么?一个死了十年的姨娘的遗物,能有什么价值?
她盯着萧决握紧的拳头,又看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对,不是面无表情。是太用力绷着,反而露出了破绽。
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沈镜没犹豫,直接从萧决掌心里把那碎片又抽了出来。动作很快,快到萧决都没反应过来。
她用自己的手帕把碎片一裹——那手帕刚才擦过手上的尸油,黏糊糊的,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往袖子里一塞。
“老夫人说得对。”沈镜抬头看着萧决,声音平静,“这是我侯府的东西,得先过府里的眼。”
萧决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镜儿懂事了。来人,把东西——”
“祖母别急。”沈镜打断她,“这东西脏得很,上头沾了尸水、淤泥、还有井底的烂东西。就这么拿回去,万一染上疫病,满府上下都得跟着遭殃。孙女先收着,处理干净了,再给祖母送去。”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沈镜已经转身往清幽阁的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冷锋带着几个黑衣护卫跟上来,不多不少,正好把她围在中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萧决走在她旁边。
“胆子不小。”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镜没吭声,只是把袖子里的碎片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清幽阁门口,萧决抬手挥了挥。冷锋带着人退后几步,守在院门外。
“拿出来。”
沈镜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萧决的脸冷得像块冰。但沈镜的眼睛里,那张脸正在一层层剥开——
皮肤、肌肉、骨骼。血管里血液流动的速度很快,心跳比正常人快三成。袖口内侧,绣着一道暗纹,青色丝线,图案繁复。
沈镜的目光在那道暗纹上停了停。
真实之眼自动放大——暗纹的线条走势、编织方式、丝线的捻度,一层层分解开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暗纹的样式,跟碎片上残留的花纹,一模一样。
“你在看什么?”
萧决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镜回过神,眼底的血丝又多了一层。她眨了眨眼,把那块碎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没递给他,只是托在掌心。
“王爷想要这东西?”
萧决没说话。
沈镜说:“我可以给。但我有条件。”
萧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镜把那碎片举起来,对着月光,声音压得更低:“这令牌上的花纹,跟王爷袖口内侧绣的暗纹,是一样的。”
萧决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沈镜没躲,继续说:“这令牌不仅是当年某桩案子的物证,而且——”
她顿了顿,把碎片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斑块:“这上头沾着一种特殊的汞化物,是加工银两时才会用的。这种汞化物有地域性,我能追踪出它来自哪个矿坑。”
萧决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镜任由他看着,手稳稳地托着那碎片,没抖一下。
“你想要什么?”萧决终于开口。
“大理寺特赦令。”沈镜说,“我要一道正式的文书,证明我是大理寺指派的特殊案件证人。有了这道文书,侯府任何人不得对我动用家法,不得限制我的自由,不得干涉我进出。”
萧决看着她,目光复杂起来。
“你就不怕本王直接抢?”
沈镜笑了笑,笑得有点冷:“王爷要抢,刚才在井边就抢了。您没抢,说明这东西对您来说,不能硬来。”
萧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沈镜的手腕。
力道不小。沈镜感觉骨头都在响。
“交出来。”
沈镜没挣扎,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王爷若现在拿走,这碎片上的汞化物线索就断了。您能找人验出它的成分吗?能查出它来自哪个矿坑吗?能找到当年用它的人吗?”
萧决的手指僵了僵。
沈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能。”
萧决盯着她,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那口枯井,什么都看不透。
但沈镜没躲。
对视了很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一炷香——萧决的手慢慢松开了。
“三日。”他说,“三日内,你要查出这汞化物的来源。”
“成交。”沈镜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冷锋之前扔给她的那块,“这牌子还管用吗?”
“管用。”萧决接过那碎片,转身往外走,“明日会有人送来特赦令文书。”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你那双眼睛,再用下去,会瞎。”
沈镜愣了一下。
萧决已经走了。
冷锋带人撤出院门,清幽阁重新安静下来。沈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会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一直硬撑着,其实怕得要死。
青鸾从屋里探出头:“姑娘?王爷走了?”
沈镜点点头,抬脚往里走。刚迈上台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青鸾吓得扑过来扶住她:“姑娘!您眼睛流血了!”
沈镜抬手一抹,指尖全是血丝。
她没当回事,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往里走。
“没事。点灯,我写点东西。”
青鸾不敢多问,赶紧点了灯。沈镜坐在桌前,铺开纸,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萧决袖口的暗纹,跟碎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那令牌,跟他有关。
或者说,跟他的家人有关。
沈镜想起萧决看那碎片时的眼神——那不是办案子的眼神,是报仇的眼神。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又跳出那句话:再用下去,会瞎。
管不了那么多了。
瞎了再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镜姑娘,老夫人请您去正厅说话。”
沈镜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跟着嬷嬷往外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不太好看。
沈镜走进去,行礼。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东西呢?”
沈镜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手帕——空的,只剩尸油的腥味。
“孙女把碎片交给王爷了。”
老夫人手一紧,佛珠差点崩断。
“你说什么?”
沈镜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祖母,那碎片上刻着‘兵部’二字。这东西留在府里,是祸不是福。交给王爷,侯府反而干净。”
老夫人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懂什么?”
“孙女不懂。”沈镜说,“但孙女知道,王爷刚才看那碎片的眼神,像看杀父仇人。这种东西,谁留着谁倒霉。”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你交出去了,拿回什么?”
沈镜从怀里掏出那张还没来得及写的纸,平铺在桌上:“孙女求了一道特赦令。日后大理寺的案子,孙女要出面验尸。府里不得干涉,不得阻拦,不得以此为由对孙女动用家法。”
老夫人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又看看沈镜,眼神复杂起来。
“你倒是会做生意。”
沈镜没接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东西没了就没了,人平安就行。清幽阁的钥匙给你,以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老婆子不管了。”
嬷嬷递过来一串钥匙,铜的,生了绿锈。
沈镜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硌手。
“多谢祖母。”
她起身要走,老夫人突然开口:“镜儿。”
沈镜回头。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娘当年,也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
沈镜心里一动。
她想问什么,但老夫人已经闭上眼,摆了摆手。
走出正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镜攥着那串钥匙,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姨娘头骨里的碎片,萧决袖口的暗纹,老夫人那句“太聪明了”——
这侯府底下,到底埋着多少死人?
清幽阁里,青鸾已经烧好了热水。沈镜泡在桶里,闭着眼,让热气把全身的酸疼泡出来。
眼睛又开始跳了。
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钉子。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全是血丝,跟鬼似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很凄厉,跟昨晚那声一模一样。
沈镜猛地站起来,水花四溅。她扯过衣裳披上,冲到门口,拉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地上,洒下一片惨白。
沈镜低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蹲下来,打开。
里头是七把柳叶刀,玄铁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是烈酒。
沈镜拿起一把刀,掂了掂分量。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靖王府。
她握着刀,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枯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镜知道,那底下,还有东西没捞完。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