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没睡踏实。
眼睛疼得厉害,闭上眼就是一片火烧火燎的刺痛。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子时,干脆披衣起来,坐到窗边发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沈镜盯着那道白痕,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周婆子屋里那些香料,磨得太细了。那手法她见过,上辈子在毒品实验室里,那些毒贩研磨高纯度原料,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有人教过周婆子。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背后给江氏递刀。
沈镜站起身,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后山枯井方向传来的潮气。她眯起眼,开启真实之眼,扫视窗外的地面。
月光下的泥土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表面的浮土、半干的水渍、被踩踏过的草叶。然后她看见了一道残影。
很淡,淡得像一层雾气,在窗下两尺远的地方一闪而过。
那是有人在这里埋过东西的痕迹。时间太久了,残影几乎消散,但真实之眼还是捕捉到了。
沈镜回屋找了把铲子,蹲在窗下,照着那残影的位置往下挖。
土很松,挖了不到半尺,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用手扒开浮土,摸出一个油纸包。
巴掌大小,包得严严实实。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完全褪色,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沈镜凑到月光下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但她没扔。
她回屋翻出石墨粉——前几天让青鸾去厨房刮的,磨碎了装在罐子里备用——又找了支软毛刷,回到窗边,把信纸平铺在地上。
石墨粉轻轻撒上去,毛刷扫过。
粉末落进纸面的凹陷处,那些褪色的字迹一点点显现出来:
“兵部,三号库,汞。急。”
七个字。
沈镜盯着那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兵部。又是兵部。
云姨娘头骨里的令牌碎片上刻着兵部,这封埋在她窗下的密信上也写着兵部。
她想起云姨娘死的时间——十年前。那时候兵部出过什么事?三号库是什么地方?汞——汞能做什么?
沈镜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的知识。汞能提炼金银,能制作丹药,能防腐,还能——
还能制造武器。
火药的原料之一,就是汞。
她刚要细看,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
那风来得太急太冷,跟夜风完全不一样。沈镜猛地抬头,真实之眼还没关,视野里捕捉到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进来,速度快得像鬼魅。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信纸就往屋里退。
晚了。
黑影撞开后窗,整个人破窗而入,碎木头砸得到处都是。月光照进来,照见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手里端着一把弩箭。
弩箭对准她的脸。
沈镜没动,也没喊。喊也没用,青鸾那丫头睡得死,等把她喊醒,自己早被射成筛子了。
她盯着那刺客的眼睛,脚底慢慢往后退。
刺客往前逼。
一步。两步。三步。
沈镜的脚后跟碰到一个硬物——是书架。
她余光一扫,看见书架顶上堆着几摞书,旁边垂着一根麻绳。那是她之前绑东西留下的,一头拴在书架上,一头系在墙角的铁钉上。
沈镜手往身后一摸,摸到一把柳叶刀。
刀光一闪。
麻绳应声而断。
沉重的书架轰然倒塌,书、木板、杂物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客往后退了一步,弩箭射偏,箭头钉进门框里,嗡嗡直响。
沈镜没停,趁他躲避的间隙,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缝合针。
针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膏状物——她从周婆子屋里那些香料里提炼的致幻液,本来是想留着研究成分的,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刺客稳住身形,重新端起弩箭。
沈镜手一扬。
缝合针破空而出,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正正扎进刺客的脖子。
刺客愣了一下,伸手去拔。但来不及了,那致幻液的剂量太猛,几息之间,他瞳孔就开始涣散,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沈镜侧身躲开,任由他砸在地上。
弩箭掉在旁边,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的。
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刺客,手还在抖。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错。”
沈镜猛地回头。
萧决站在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他迈步走进来,绕过地上那堆碎木头,走到刺客身边,蹲下,一把扯开刺客的衣领。
锁骨下方,刻着一个刺青。
是个“兵”字。
但那个字扭曲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后又自己长合的疤痕。
萧决盯着那个刺青看了很久。
沈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萧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抛给她。
沈镜接住,是个铜质口哨,上头刻着“大理寺”三个字。
“从即刻起,你正式参与三号库连环失踪案调查。”
沈镜捏着那口哨,手心全是汗。
“三号库是什么?”
萧决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从地上捡起那封密信。信纸上还沾着石墨粉,那七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这东西从哪儿挖出来的?”
沈镜指了指后窗:“窗下,埋了有年头了。”
萧决看着那封信,眉头微微皱起。
“十年前,兵部三号库失火,烧死了十七个守库的兵丁。官府定案是意外失火,但一直有人说是灭口。”
沈镜心里一跳。
“灭口?灭什么口?”
萧决没回答,只是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刺客,抬脚踢了踢。
“这人交给我。你那根针上的东西,能维持多久?”
“半个时辰左右。”沈镜说,“那是我从周婆子屋里搜出来的香料里提的,剂量没试过,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
萧决点点头,弯腰拎起那刺客,像拎一只死狗似的。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下次遇上这种人,别硬拼。吹哨。”
沈镜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哨子。
等她抬起头,萧决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冷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带着两个护卫把那堆碎木头清理出去,又把后窗用木板钉上。全程一句话没说,干完就走。
清幽阁重新安静下来。
沈镜坐在床沿,盯着手里的哨子看了很久。
青鸾这才被吵醒,迷迷糊糊探出头:“姑娘?咋了?”
“没事。”沈镜把哨子塞进枕头底下,“睡吧。”
青鸾“哦”了一声,又缩回被窝里。
沈镜躺下来,闭上眼。
眼睛还是疼,但没那么厉害了。她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事——刺客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盯着她。那封信刚挖出来,人就到了。
有人在监视清幽阁。
或者说,有人在监视云姨娘埋下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盯着被木板钉死的后窗。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镜知道,这侯府里,死人的事,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沈镜刚起来,冷锋就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递过来一个包袱。
“王爷让送的。”
沈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衣裳——玄色的,男款,料子挺括,袖口收得紧紧的,腰上还有一排暗扣,专门用来挂工具的。
她抬起头,看着冷锋。
冷锋还是那张死人脸:“王爷说,办案的时候穿这个方便。您自己的衣裳,太碍事。”
沈镜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王爷还说什么?”
冷锋顿了顿:“王爷说,三号库的案卷下午送到,让您准备着。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过来。
沈镜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排十二根缝合针,细如发丝,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旁边还有一小卷羊肠线,泡在烈酒里。
沈镜抬起头,看着冷锋。
冷锋脸上依然没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王爷说……说您那根针太糙了,丢人。”
沈镜愣了一下,笑了。
她把木盒收好,抬头看着冷锋:“替我谢谢王爷。”
冷锋点点头,转身就走。
青鸾从后头探出脑袋:“姑娘,王爷对您真好。”
沈镜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那些针。
好什么好。
那是投资。
她验尸,他破案,各取所需。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把针收好,换上那套玄色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血丝还没褪尽,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玄色衣裳把身形裹得利落,腰上挂工具的地方,正好可以别那七把柳叶刀。
青鸾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姑娘,您这样穿,跟那些办案的官差似的。”
沈镜没接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刀。
窗外,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鸟叫。
她抬头看过去,枯井那边,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是萧决留下的人,还在封锁现场。
沈镜收回目光,拿起那块大理寺的口哨,在手里掂了掂。
三号库。
连环失踪案。
兵部刺青。
这京城底下,到底埋着多少死人?
(第九章完)
